第4集 · 车位
下一集 · 第5集 →△ 车间里,一百二十台缝纫机排成六排,轰隆隆地响,像下大雨。
△ 巧云分到的那台机子,是车间里出了名的"病秧子":跳线、断针、针距忽长忽短。组长摊手:"爱用不用,机位就这一个。"
△ 当晚,宿舍熄灯后,她抱着机头蹲在车间的灯下,把它拆了。
△ 梭床、梭壳、送布牙、针杆——十八个零件,在一张报纸上排开。她娘教过她:好机子不是买的,是养出来的。她调旋梭,磨针杆,给每个油孔喂了两滴机油。
△ 第二天,那台"病秧子"跑出了全车间最平的一趟明线。隔壁机位的姑娘看直了眼。
△ 消息传得快。三天后,全车间都知道了:新来的那个,会修机子。姑娘们托她调的机,排到了礼拜天。
△ 三天后,厂里来了个年轻人。白衬衫,蓝工装裤,抱着一摞版纸,脸色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出来。
△ 是版房师傅周绍安。香港客户来查样,要打一件"收腰三开的的确良衬衫"——收腰收得刁,前后十一处省道,全厂没人缝得出样品。前两个师傅缝出来的,客户代表看一眼就摇头:不是鼓就是皱。
△ 轮到第三个的时候,周绍安的目光扫过车间,停在巧云机位那行平直得像尺子量过缝线的样裤上。
周绍安(对马姐):让那个——那个机位的(他一时叫不出名字)——试一件。
△ 巧云拿起版纸和裁片,手指在省道上捋了一遍。她没急着踩机子,先抬手,把十一处收腰按自己娘教的"顺纹"重新排了序:从下往上,三短两长,像拧一股绳。
△ 机声响。四十分钟后,一件的确良衬衫起了身,挂在样品架上,收腰的弧线服服帖帖,像天生就长在那儿。
△ 香港客户代表来了,看了三秒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"就这个。下单,三千打。"
△ 周绍安低头看衬衫,又去看机位那个人。巧云已经回座位了,正低头换梭芯,像刚才只是顺手缝了个扣子。
△ 可是第二天发车间的"样品署名榜",那件衬衫后面署的名字,是另一个姑娘——组里出了名的"关系户"。
△ 榜底下,好几个人窃窃私语。阿香气得直拍桌子:"抢人的活儿署名!要不要脸!" 巧云盯着榜看了一会儿,把那口气,咽了回去。
△ 当晚,她把那件衬衫的版纸描了一份,压在枕头底下。有些账,得先记下,再算。
第4集 车位 △ 车间里,一百二十台缝纫机排成六排,轰隆隆地响,像下大雨。 △ 巧云分到的那台机子,是车间里出了名的"病秧子":跳线、断针、针距忽长忽短。组长摊手:"爱用不用,机位就这一个。" △ 当晚,宿舍熄灯后,她抱着机头蹲在车间的灯下,把它拆了。 △ 梭床、梭壳、送布牙、针杆——十八个零件,在一张报纸上排开。她娘教过她:好机子不是买的,是养出来的。她调旋梭,磨针杆,给每个油孔喂了两滴机油。 △ 第二天,那台"病秧子"跑出了全车间最平的一趟明线。隔壁机位的姑娘看直了眼。 △ 消息传得快。三天后,全车间都知道了:新来的那个,会修机子。姑娘们托她调的机,排到了礼拜天。 △ 三天后,厂里来了个年轻人。白衬衫,蓝工装裤,抱着一摞版纸,脸色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出来。 △ 是版房师傅周绍安。香港客户来查样,要打一件"收腰三开的的确良衬衫"——收腰收得刁,前后十一处省道,全厂没人缝得出样品。前两个师傅缝出来的,客户代表看一眼就摇头:不是鼓就是皱。 △ 轮到第三个的时候,周绍安的目光扫过车间,停在巧云机位那行平直得像尺子量过缝线的样裤上。 周绍安(对马姐):让那个——那个机位的(他一时叫不出名字)——试一件。 △ 巧云拿起版纸和裁片,手指在省道上捋了一遍。她没急着踩机子,先抬手,把十一处收腰按自己娘教的"顺纹"重新排了序:从下往上,三短两长,像拧一股绳。 △ 机声响。四十分钟后,一件的确良衬衫起了身,挂在样品架上,收腰的弧线服服帖帖,像天生就长在那儿。 △ 香港客户代表来了,看了三秒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"就这个。下单,三千打。" △ 周绍安低头看衬衫,又去看机位那个人。巧云已经回座位了,正低头换梭芯,像刚才只是顺手缝了个扣子。 △ 可是第二天发车间的"样品署名榜",那件衬衫后面署的名字,是另一个姑娘——组里出了名的"关系户"。 △ 榜底下,好几个人窃窃私语。阿香气得直拍桌子:"抢人的活儿署名!要不要脸!" 巧云盯着榜看了一会儿,把那口气,咽了回去。 △ 当晚,她把那件衬衫的版纸描了一份,压在枕头底下。有些账,得先记下,再算。
第1集 退婚 第1集 退婚 △ 1984年,江南,青桥镇。梅雨刚歇,青石板还亮着。顾家院里,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蒙着防尘布,布下压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西装。 △ 西装的针脚走得密,领子挺,肩线正——是巧云给自己做的"婚服"。给新郎陆建民做的。 △ 可现在,院门口围满了人。陆家来了七八个,领头的是陆建民的嫂子,怀里抱着一个竹篮。 陆家嫂子(声音尖利):彩礼,一分不少,都在这儿!布票三十六尺、的确良两丈、毛线两斤、手表一块。数清楚了,这门亲,退了! △ 人堆里嗡嗡的。顾巧云站在台阶上,手指捏着衣角,没说话。 顾母(扶着门框,咳嗽着):要退,叫建民自己来。当面说。 陆家嫂子(撇嘴):建民在县里开会,将来是要提干的人!跟你们家这条件——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,我们替他说。 △ 看热闹的人里有低笑。媒婆在墙角咂嘴:"可惜了,巧云的手艺,镇上一等一的。" △ 巧云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把满院的杂音压下去。 顾巧云:嫂子,篮子里是三十六尺布票,对么? 陆家嫂子(一愣):对。一分没动你们的。 顾巧云(走下台阶):那件婚服,是我用你们家布票做的。算赠予。可有一件东西,是我自己的——请还我。 △ 她从竹篮里抽出一张凭证票根,高高举起来。那是缝纫机的购机票——去年她卖了半年的手艺,托人换的票,机子却一直放在陆家"备喜",说好婚后搬过去。 陆家嫂子(脸一僵):机子……机子在县里。 △ 巧云点点头。她转身回屋,把那件藏青西装拿出来,摊在院心的石板桌上。 △ 剪刀落下去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静了。剪刀一路走,领子、门襟、肩,走得又直又稳——那不是剪衣服,那是裁缝最狠的一句话。 △ 她把剪开的两半叠好,塞进竹篮里。 顾巧云(看着满院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):机子,明天拉回来。这门亲,我同意退——是我退他。 △ 夜里,油灯下。母亲在里屋咳嗽。巧云把竹尺别进围裙口袋,坐到缝纫机前,摸着机头,喂进去第一块布。 △ 踏板声哒哒响起来。她把那件剪开的西装两半,重新拼起来——拆线、翻面、加衬、修肩。 △ 天亮的时候,一件外套从缝纫机上取了下来。藏青色的,束着腰,是女式的,是她自己的尺寸。 △ 她对着镜子穿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重新坐下,拿起笔,在一张旧报纸边角上,写下一行字:火车,深圳。 △ 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了一息。她把手放在机身上,像跟一个老伙计说话。 顾巧云:走。去南方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2集 绿皮车 第2集 绿皮车 △ 绿皮火车,硬座,24小时。过道里塞满了蛇皮袋、扁担、棉被卷。烟味、汗味、方便面味,被风扇搅成一块。 △ 顾巧云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用麻布裹严的缝纫机头,脚边是拆下来的机架。四十块钱,缝在最贴身的口袋里。 △ 邻座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,自称阿香,湖南人,去深圳"投奔电子厂的表姐"。 阿香(嗑着瓜子):大妹子,就你一个人?胆子不小。 顾巧云:胆子里装着饭,装着饭就不叫胆。 阿香(大笑):我就喜欢听你这么说话的!去深圳干什么? 顾巧云:缝衣服。 △ 阿香伸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麻布包,挑起大拇指:"行家啊。缝纫机是手艺人的命——你把命都抱来了,肯定能干成。" △ 半夜,查票。过道里一个去广州找儿子的大叔,车票丢进泔水桶了。乘务员板着脸要撵人,大叔蹲在地上抹眼泪。 △ 巧云忽然站起来,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件半成品——那是给电厂女工做的一批衬衫样,领子还别着别针。 顾巧云(拦在过道):同志。 △ 她蹲下身,当着乘务员的面,从大叔的背包里翻出一件皱成一团的旧衬衫,一剪、一翻、一穿针——座位上的白线在灯光下发亮。 △ 三分钟后,一件改好的衬衫递到大叔手里,领口平展,肩线舒服。满车厢都伸着脖子看。 顾巧云:他票是丢了,不是不想买。我给他补一张——用我这件样衣抵,行不行? △ 乘务员看了她半天,收下衬衫,撕了张补票给大叔。车厢里响起一片"唏嘘"和鼓掌。阿香把瓜子一推。 阿香:我X——大妹子,你这手艺,到深圳能换一栋楼! △ 天蒙蒙亮的时候,广播响了:"前方到站——深圳。" △ 车窗外,油菜花忽然断了。掠过的是脚手架、塔吊、一排排蓝铁皮厂房,和挂在墙上的巨幅标语:"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" △ 月台上,人潮黑压压地涌。喇叭里放着一首听不清词的粤语歌。巧云抱着缝纫机站在人流里,被撞得直晃,却站得很稳。 △ 她摸了摸贴身的四十块钱,又摸了摸麻布包里机头的棱角。 顾巧云(对着出站口的光,轻声):到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3集 招工 第3集 招工 △ 宝安县,三来一补的"宝丽制衣厂"。铁丝网大门外,招工的牌子挂了三天:招车位工二百名。 △ 队伍排到马路牙子上。轮到巧云时,招工干部翻了翻她的材料。 招工干部(头也不抬):介绍信呢? 顾巧云:没有。 招工干部:没有介绍信?哪来的回哪去。下一个。 △ 巧云没动。她盯着干部看了一秒,忽然开口。 顾巧云:同志,你袖子。 △ 干部低头。他右手的袖口豁开了一条口子,是今天早上搬桌子勾的,线头还挂着。 顾巧云(从口袋里摸出针线包):我能缝。十分钟。 △ 干部本来想轰人,可鬼使神差坐下了。手起针落。她连样子都不瞄,针脚顺着原来的走线走,末了,在袖口内侧留了一条赶工的"回针"。 △ 缝到一半,她发现那口子是勾在钉子上撕的,布丝伤了。她没说话,从针线包里抽了一段同色的线,把伤处先"续"好,再缝。缝完,看不出补过的痕迹。 △ 十分钟后,袖子缝好了。干部抡了抡胳膊,扯了扯——比新买的还服帖。 招工干部(半天憋出一句):你这手艺,干嘛非来我们厂挤床位? 顾巧云:因为你们厂有出口单。出口单的版型,新。 △ 她身后的队伍安静了。车间门口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抱着手臂看了全程,忽然开口。 马姐(声音很脆):这个,我要了。分我车间。 △ 干部赶紧起身:"马主管,她没介绍信——" 马姐(看她一眼):她的手有。进来吧,填表。 △ 表填到一半,马姐忽然问。 马姐:老家干什么的? 顾巧云:裁缝。 马姐:怎么来的深圳? △ 巧云笔尖顿了顿。 顾巧云:被人退婚,出来挣钱。 △ 马姐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这是巧云到深圳后看见的第一个笑。 马姐:行。我们这儿的姑娘,一半都是"出来挣钱"的。记住了——流水线上,手比嘴值钱。你分三组,车位。 △ 当晚,八人宿舍。铁架床上下铺,电扇转得像拖拉机。阿香居然也在——她表姐的电子厂招满了,她拐个弯也进了制衣厂。 阿香(从上铺探出头):大妹子?!咱俩这是,有缘啊! △ 巧云躺在下铺,把缝纫机的机头放在枕头边,摸了一下。窗外,厂区的汽笛响了三声。 △ 汽笛响过,宿舍熄了灯。黑暗里,阿香忽然从上铺探下头。 阿香(压着嗓子):大妹子,我跟你说个事——这厂里的姑娘,眼泪都值钱,就是不白流。你挺住。 △ 巧云在黑暗里"嗯"了一声,把机头又往枕头边挪了挪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4集 车位 第4集 车位 △ 车间里,一百二十台缝纫机排成六排,轰隆隆地响,像下大雨。 △ 巧云分到的那台机子,是车间里出了名的"病秧子":跳线、断针、针距忽长忽短。组长摊手:"爱用不用,机位就这一个。" △ 当晚,宿舍熄灯后,她抱着机头蹲在车间的灯下,把它拆了。 △ 梭床、梭壳、送布牙、针杆——十八个零件,在一张报纸上排开。她娘教过她:好机子不是买的,是养出来的。她调旋梭,磨针杆,给每个油孔喂了两滴机油。 △ 第二天,那台"病秧子"跑出了全车间最平的一趟明线。隔壁机位的姑娘看直了眼。 △ 消息传得快。三天后,全车间都知道了:新来的那个,会修机子。姑娘们托她调的机,排到了礼拜天。 △ 三天后,厂里来了个年轻人。白衬衫,蓝工装裤,抱着一摞版纸,脸色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出来。 △ 是版房师傅周绍安。香港客户来查样,要打一件"收腰三开的的确良衬衫"——收腰收得刁,前后十一处省道,全厂没人缝得出样品。前两个师傅缝出来的,客户代表看一眼就摇头:不是鼓就是皱。 △ 轮到第三个的时候,周绍安的目光扫过车间,停在巧云机位那行平直得像尺子量过缝线的样裤上。 周绍安(对马姐):让那个——那个机位的(他一时叫不出名字)——试一件。 △ 巧云拿起版纸和裁片,手指在省道上捋了一遍。她没急着踩机子,先抬手,把十一处收腰按自己娘教的"顺纹"重新排了序:从下往上,三短两长,像拧一股绳。 △ 机声响。四十分钟后,一件的确良衬衫起了身,挂在样品架上,收腰的弧线服服帖帖,像天生就长在那儿。 △ 香港客户代表来了,看了三秒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"就这个。下单,三千打。" △ 周绍安低头看衬衫,又去看机位那个人。巧云已经回座位了,正低头换梭芯,像刚才只是顺手缝了个扣子。 △ 可是第二天发车间的"样品署名榜",那件衬衫后面署的名字,是另一个姑娘——组里出了名的"关系户"。 △ 榜底下,好几个人窃窃私语。阿香气得直拍桌子:"抢人的活儿署名!要不要脸!" 巧云盯着榜看了一会儿,把那口气,咽了回去。 △ 当晚,她把那件衬衫的版纸描了一份,压在枕头底下。有些账,得先记下,再算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5集 版房 第5集 版房 △ 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版房。推门的时候,正撞上一场吵架。 △ 门没关严。里面的声音一句一句蹦出来,像皮筋绷断了。 △ 周绍安把一沓验收单拍在桌上,冲着马姐一句话比一句冲。 周绍安(语速极快):署名的事我不管人情。客户回款单上写的是"样品工艺优良",工厂要留档。留谁的档?留关系户的?下次客户点名要人,你们把关系户推出去? 马姐(也拍桌子):版是你打的,样品谁缝的你不知道?你要较真,自己去跟厂部说,别在我这儿擂! △ 两个人吵得正凶,扭头看见门口的巧云。三个人都愣住。 △ 周绍安沉默两秒,从桌上抽出一张版纸,递给她。 周绍安:你缝的那件,收腰省道你怎么排的?画给我看。 △ 她没接笔。她拿起版纸,在背面用指甲划了三道线,标出"三短两长"的排序。 周绍安(盯着那三道痕看了很久):……这不是流水线的排法。谁教你的? 顾巧云:我娘。顺纹收省,布不拧,人不硌。 △ 版房安静了一会儿。他把版纸卷起来,忽然说了句跟吵架完全不搭界的话。 周绍安:手艺是你的,跑不了。可你要想跑得远——得懂一张纸。 顾巧云(抬头):什么纸? 周绍安(把一卷牛皮纸样的东西扔给她):版。衣服的骨。会缝的人,给骨添肉;懂版的人,自己长骨。 顾巧云(接住,掂了掂):这个,比缝纫机还金贵。 周绍安:缝纫机是手。版是脑子。手快的人满街都是,脑子快的人,我这些年就见过两个。 顾巧云:两个?还有一个是谁? 周绍安(转身理版纸,不接话):……去画画完了再来问我。 △ 当晚,她在宿舍的窗台上摊开那张版纸,就着月光,一笔一笔描。描到后半夜,阿香起夜看见她,嘟囔了一句。 △ 描完一遍,她翻过去,再描一遍。两边对照,一笔之差都用指甲划出来标上。 △ 窗外的工地上,塔吊的灯一夜没灭。她屋里的灯,也没灭。 阿香(哈欠连天):大妹子,人家都说你手艺好,你还画个没完,图啥? 顾巧云(头也不抬):图个不看人脸色。 顾巧云(笔不停):手艺好,是人家给活干。懂版,是自己给自己活干。 △ 第二天,署名榜被换了。那件衬衫后面,添了一行小字:缝制 顾巧云(协助署名)。——字是周绍安的手笔。 △ 她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里"衬衫·三短两长"那一页,轻轻折了一个角。这一页,她后来一直留着——折角,是给将来的自己看的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6集 制版课 第6集 制版课 △ 此后一个月,巧云过起了"两份工"的日子:白天在车位上拼产量,晚上钻进版房,跟着周绍安学制版。 △ 制版是八十年代服装厂的技术高墙:一张版纸画错了,几千打的单子就得报废。所以版师金贵,版房重地,闲人免进。 △ 周绍安教得又严又怪:不让她先碰版尺,先让她量人——车间八十几个女工的身材,挨个量,记在本子上,画成小人。 周绍安(敲着本子):版是给人穿的。人的个子有高矮,肩膀有宽窄,腰有软硬——你不认识人,画什么版? △ 她量了八十多个人,画了八十多个小人。渐渐,她只要扫一眼,就能说出一个人该收几分腰、垫几分肩。 △ 本子翻烂了两本。她还给这个本子起了个名,用钢笔写在封皮上:人样。 △ 可这一行,终究是动了别人的奶酪。版房的"二把刀"小刘最早发现她——他是周绍安下头唯一的助理,一直等着师傅腾位置。 △ 一个月后的全厂大会,厂部通报"个别工人偷学版房技术,逾越车间纪律"。通报没点名,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往三组的机位瞟。 △ 散会,厂办通知:顾巧云,写检查,停岗三天,听候处理。 △ 当晚,宿舍里谁都没提这事。阿香把自己的糖水多盛了一碗推给她。巧云喝完了,把碗刷干净,铺开纸,一个字一个字写检查——她在检查里没喊冤,只写了一句:"学的是手艺,不偷不抢。" △ 当晚,版房。周绍安一句话没说,把摊开的三张版纸一张张卷起来。卷完,他拎起自己的搪瓷杯、两把版尺,去了厂办。 △ 第二天一早,通报栏前围满了人。通报撤了,贴上了一张新的:经复核,顾巧云同志系经版房同意、参加技术培训。另:版房技师周绍安,代训期间管理不当,扣发两个月奖金。 △ 人群里,阿香捅了捅巧云的胳膊:"罚了两个月的钱啊……他不是臭脾气吗,图啥?" △ 巧云没说话。她走到版房门口,站定。周绍安正埋头画版,头也不抬。 周绍安:进来了就别站着,把这批领子的撇胸线画了。画错一条,扣你一顿饭。 △ 她拿起版尺。窗外太阳正好,落在两张版纸上,一格一格,像田垄。 △ 那天下午,小刘收拾东西走了。走之前,绕到三组的机位,站了半分钟,什么也没说。巧云递给他一个纸包——是他落在版房的工具,她替他擦干净,上好了油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7集 救单 第7集 救单 △ 祸跟着单子一起来。香港客户加急的一万二千打喇叭裤,裁完、缝好、装箱——临发货前,客户代表抽了一条样裤试穿,刚一迈腿,"刺啦",裆部开线了。 △ 客户代表脸一沉:"这种质量,验不过。整批退货。" △ 消息传回车间的时候,夜班的机子都停了。一万二千打,一千多号人的心血,堆在仓库里,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山。 △ 厂部炸了锅。一万二千打,退货就是天文数字。厂里连夜开会,版房、车间、技术科全到了。周绍安把版样摊开,眉头拧成疙瘩:裤型是照抄港版画的,喇叭口太阔,裆部的受力全堆在一条线上。 △ 技术科长主张"打招呼——送点礼"。马姐拍了桌子:"送礼?礼能缝进裤子里?穿在孩子身上?!" △ 一直没说话的巧云开口了。 顾巧云:改版。不用全退——裤管不用动,动裆。 △ 满屋子人看她。她拿过粉片,在版纸上画了三笔:分裆线向右让出两分,加一道暗省,喇叭口收一厘五。行话叫"顺势"。 顾巧云:我娘说,裤子是供着腿走路的。腿往哪儿走,势就往哪儿让。让开了,线就不撕。 △ 周绍安盯着那三笔,眼睛发亮:"……分裆顺省。怎么裁?" △ 技术科长还想说什么,被厂长的眼色压了回去。会议桌这头,马姐把袖子一撸。 马姐:改!我们组全员加班! 马姐(顿了顿,看巧云一眼):……加班费的事,我去厂部讨。讨不下来,记账,月底我跟厂长算。 顾巧云:裁的时候让布纹斜着走一分。省布,还结实。 △ 当夜,全车间灯火通明。周绍安连夜重出版纸,巧云带着三个组通宵改样:拆裆、吊省、顺纹车线。第二天清晨,改好的样裤送到客户代表手上。 △ 客户代表自己穿上,劈腿、下蹲、快走——裤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客户代表(竖起大拇指):OK!加单三千打! △ 厂部庆功,摆了两桌。厂长举杯:"这次要感谢版房的周师傅,力挽狂澜!" △ 周绍安把杯放下了。他站起来,声音不高,也没看厂长,只看着满桌人。 周绍安:改版的是她。顾巧云。我画版,是把她的三笔'顺势',画成图。功劳是手艺的,不是头衔的。 △ 桌上安静了。有人尴尬地笑。巧云低着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。 △ 第二天,那张加单的回款单上的"技术顾问"一栏,被周绍安改成了三个字:顾巧云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8集 一千块 第8集 一千块 △ 年底,红包发下来:巧云拿了厂里"特殊贡献奖",奖金八百;香港客户那边单独给了她一个信封——两百。加起来,一千块。 △ 一千块,在1985年,是内地城镇职工一年半的工资。她把钱分三份:三百留作盘缠,一百给阿香还债(阿香家里弟弟上学急用,她借过一次),六百,汇回青桥镇。 △ 发钱的当天,厂里好几个人来问门路。宿舍熄灯后,阿香小声问她:"攒这么多,想干啥?" 顾巧云(在黑暗里翻了个身):开自己的铺子。一个裁案,三台机,门口挂自己的名。 △ 邮局里,她弓着腰写汇款单。收款人一栏,一笔一笔,写的是:顾秀英。那是她娘的名字。 △ 柜台后的小姐看了一眼金额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巧云把单子推过去,转身走了,背挺得笔直。 △ 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玻璃窗。窗玻璃上贴着储蓄宣传画,画上的姑娘胸前别着红花。她对着玻璃理了理衣领。 △ 汇款单寄出去的第九天,厂门口的信件栏里,来了一个青桥镇的信封。信是邻居代笔的,字歪歪扭扭,只有两行半: △ "巧云,钱收到了,你娘舍不得花,都压在枕头底下。你娘的身子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,你回来一趟吧。" △ 她拿着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。阿香来喊她吃饭,看见信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 阿香(小心地):大妹子…… 顾巧云(把信叠好,塞进围裙口袋):帮我跟马姐请年假。 △ 当晚,她收拾行李:一个包袱,一把竹尺,还有一台新的缝纫机——这台机子是她用剩余的钱在深圳买的,比镇上那台还新。她想带回去,给她娘看看。 △ 收拾到一半,她又折回来,把缝纫机的出厂证明、保修单,一样一样叠好,塞进包袱最里层——她娘识字,看得懂这个。她想让她娘知道,这机子,是凭本事挣的。 △ 周绍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,晚上在厂门口等她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。 周绍安(不看她,看路灯):里面是晕车药,和一张到上海的卧铺票。绿的太慢。 顾巧云(接过纸袋,看了他一眼):卧铺……得多少钱。 周绍安:手艺人的工钱。拿着。 △ 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隔着车窗看见他站在月台上,笔直地,一直站到看不见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9集 回乡 第9集 回乡 △ 青桥镇的冬天,是灰色的。月台上接人的,只有邻居家半大的小子,替她拎包袱。 △ 一到家,满院子都是药味。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,瘦得只剩一双眼睛。看见她,笑了。 △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着。桌上放着她寄回来的汇款单——十几张,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,用碗压着。一张没动。 顾母(声音像风):巧云……回来了。 顾巧云(把缝纫机搬进屋,放在床边):娘,您看,新机子。深圳挣的。 △ 母亲伸手摸机头,摸了一圈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巧云坐在床边,给她削苹果,一口一口喂,喂到一半,母亲忽然抓住她的手。 顾母:别怪娘没把你嫁好。 顾巧云:娘。嫁不嫁,我自己说了算。 △ 消息在镇上转得比风快。第二天下午,病房里来了"老熟人"——顾巧云的前未婚夫,陆建民。 △ 他穿着呢子大衣,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,身后跟着个抱着孩子、眼角挑着的女人——是他现在的妻子。 陆建民(把麦乳精往床头柜上一放,腔调十足):巧云,回来了?我们在县里就听说了。日子过不下去就说一声。镇上的联营厂,我给你留个岗——库管,一个月四十二块,旱涝保收。 陆建民妻子(笑吟吟):是啊巧云,好歹是熟人,别嫌低。 △ 炕边的小桌上,摆着他们带来的东西:两罐麦乳精,一盒饼干。包装纸很新,在大城市都不算便宜。巧云看着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包袱——包袱里是给娘买的新棉袄,她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。 △ 病房里静了一息。母亲在床上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 △ 巧云慢慢站起来。她把那两罐麦乳精拿起来,塞回陆建民怀里。 顾巧云(声音很平):库管不用。我今天把话说清楚——当年是你家退的我,我不记恨,也没空记恨。 △ 她顿了顿,看着陆建民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 顾巧云:可你刚才提了"日子"。那我也给你看看我的日子——深圳的厂,管着好几道工序,我一个月拿的,比你半年多。将来……我会在深圳开我自己的厂。 △ 她把手收回围裙,攥住那把竹尺。 顾巧云:还会买走你们的厂。你听清了吗?买,走。 △ 陆建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。病房门口,几个来看热闹的乡亲,都安静了。 △ 当天夜里,有个当年说过风凉话的婶子,悄悄把一篮鸡蛋放在了顾家门口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0集 母亲的尺 第10集 母亲的尺 △ 那年冬天,顾秀英撑到了腊月廿六。 △ 走的那天,天很晴。她把女儿叫到床前,让巧云把针线筐拿过来,最底下压着一把竹尺。 △ 那尺被用了三十年,边角磨得发亮,刻度都浅了。母亲摸着尺,气息很轻。 顾母:尺,你带走。一尺量布,一寸量心——咱手艺人,量人不量衣。 △ 她说完这句,睡着了。就没再醒。 △ 巧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,握着那只手,从温热握到微凉。窗外的鸡叫了头遍,又叫了二遍。她一直没松手。 △ 办完丧事,巧云收拾东西回深圳。邻居都来送,把鸡蛋、腊肉往她包袱里塞。她都给折成了钱,悄悄塞回去。 △ 临走前一晚,她坐在老屋的缝纫机前,空踩了一会儿踏板。哗啦,哗啦。老机子的声音,跟深圳那台,是一样的。 △ 她把老机子擦了一遍,用油布罩好——不带走。让它在这屋里,接着等她娘。哪怕,等不到了。 △ 火车上,她第一次认真看那把竹尺。看到背面的时候,她停住了——尺身内侧,刻着一行极小的、已经模糊的字。她对着车窗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 △ "巧手可立身,云开见月明。" △ 巧云。她娘把她的名字,藏在了这两句里,藏了二十一年。 △ 她抱着尺,把脸转向车窗外。江南的水田一片一片后退,雪后的田埂上,几只麻雀排着队。她没哭出声。 △ 到深圳的第三天,她把这些年在厂里攒下的账,摆在了周绍安和马姐面前:一千三百块积蓄,一把竹尺,一双手。 顾巧云:我想自己干。三台机子起步——接单、裁、车,我自己来。 马姐(抱着手臂):三台机子,敢跟厂里抢饭吃? 顾巧云:试试呗。抢不过,就当又被人退了一回婚。 △ 马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半天,忽然乐了:"行。你这张嘴,比我的手还狠。" 顾巧云(把尺往桌上一放):不抢饭。做他们做不了的——量体裁衣的老手艺,和出口单的新版型,捏在一块儿。 周绍安(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):铺面我找。城中村那边有一间棚屋,月租八块,进门三根柱子,出门一脚泥。 顾巧云:就那儿。 △ 马姐看他俩一眼,忽然笑了:"行。我借你们一台锁边机——厂里淘汰的,我去磨嘴皮子。"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1集 裁缝铺 第11集 裁缝铺 △ 城中村,那间棚屋:进门三根柱子,屋顶一溜石棉瓦,墙角有一道下雨就渗水的缝。月租八块,签字画押。 △ 开张前一晚,三个人蹲在地上刷墙。马姐刷着刷着,把刷子一搁。 马姐(叹气):我在厂里管一百二十号人,跑这儿来刷墙。 阿香(从老家辞工赶回来的):马姐,修衣铺是"铺",将来就是厂!你先当厂长秘书! 马姐(瞪她):就你会说话! △ 巧云没说话。她在做招牌——一块捡来的木板,她刮净、打磨、上漆,字是一个一个描的:巧云裁缝铺。 △ 匾挂上去那天,棚屋门口支起了折叠桌,云吞面一锅接一锅。工友来了十几个,街坊来了二十几个,连收废品的老头都端了一碗。 △ 生意从最琐碎的活开始:工友的工装改腰,街坊的袖口换边,隔壁电镀厂的卡车司机要一条"能塞进工装裤里"的便裤。五毛、一块、两块,一天攒几十张毛票。 △ 巧云立了条规矩,写在门板上:改衣立等可取,量体先说缺点再量优点。——后头那句话是她的私货,量体的第一句永远先问:"这件衣服,哪儿穿着别扭?" △ 一个月后,铺子稳了。可这铺子接的都是"小活",照这么攒,攒十年也开不成厂。 △ 真正的机会,来得又怪又急。那天傍晚,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推门进来,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。 买家:听说这儿有个手艺好的裁缝。我娘要做一件旗袍——真丝的,老样式,盘扣要"蝴蝶扣"。三天后她要见客。 △ 巧云看了眼他带来的料子:香云纱,沉得像水。她又看了眼样式图——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民国样式,月牙领、隐襟、十二粒蝴蝶扣。 △ 她把料子翻了一遍,忽然摇头。 顾巧云:这活儿——三天做出来不难。难的是,现在没人敢接。 买家(一愣):为什么? 顾巧云:真丝滑,针脚一歪就抽丝;老盘扣的手劲,十个师傅断这一个活。接砸了,料子就废了,一匹香云纱,够我交半年房租。 买家(看着她):那……你接吗? △ 巧云把料子抱起来,走进里屋,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。 顾巧云:接。料子钱我赔不起,可这手艺,我更赔不起——不练,就没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2集 旗袍 第12集 旗袍 △ 三天,七十二小时。巧云把自己关进里屋,马姐和阿香在前头挡客。 △ 里屋的灯,三天没灭过。阿香送饭进去,看见案上摆着拆开的旧旗袍——那是巧云拿自己的两件旧衣改的原理样,改坏了一件,烧了。 △ 第一道关是裁。香云纱不顺纹不走,她趴在案上,用竹尺一寸寸排布:斜襟省料,袖连身,剩下的一段,刚好留给盘扣的条衬。 △ 排到最后一尺布,她停下手——布的幅面不够,按常规走,袖子要短三分。她盯着布看了半炷香,忽然把版纸倒过来,斜着一裁。 △ 这一刀下去,废料从三成就剩一指宽。这手"斜裁",是镇上老裁缝压箱底的绝活。 △ 第二道关是缝。她拆了两件白坯,对针距试了六遍。真丝的针脚,不能像流水线那样"一格一格"地跑,得顺着纤维的性走,像给一条河让道。 △ 第三道关是盘扣。蝴蝶扣,十二粒。她娘教的:扣条先做"浆"——糯米浆收边,晾到七成干,再盘、再捻、再定型。第一粒,她返工了四次。 △ 第三天凌晨,最后一粒扣盘完。她把旗袍熨了一边,挂起来。灯光底下,月牙领细得像一句叹息,十二粒蝴蝶扣从领口爬下去,起伏成一排活物。 △ 门帘掀开,买家进来了。老太太也来了,高高兴兴地被搀着,进门就愣住了。 △ 老太太不说话,走过去,伸手摸那排盘扣,一粒一粒地摸。摸到第七粒的时候,她哭了。 △ 屋里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马姐背过身去,拿围裙擦眼睛,嘴里嘟囔着"风沙大"。 老太太(带着哭腔):这扣子的盘法……是我娘家的老规矩。我十五岁嫁人,穿的嫁衣,就是这样的扣。 △ 旗袍上身。老太太站在镜子前,背挺起来了——那是年轻人那种挺。 老太太(对儿子):阿良。娘这辈子,欠过一件衣服,欠了五十年。今天,还上了。 △ 付钱的时候,买家没问价,直接从皮夹里取出一沓票子放在案上——一沓,厚得吓人。巧云追出去要退,被他抬手拦住。 阿良(递上名片):不要退。我姓陈,在港岛的百货公司管采购。顾师傅——旗袍这样的活,你一年只能等几个客人。 △ 名片上的字很烫手。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 △ 巧云捏着名片,站在棚屋门口,风一吹,纸片有点发颤。她看了很久,把它和存折、竹尺放在了一起——那是她"最要紧的东西"那个抽屉。 阿良:我下个月带我们的设计师来看看。你这个手艺,不该只接零散的客人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3集 大商场 第13集 大商场 △ 陈先生带来的,不是"设计师",是一份实打实的合作意向:港岛某百货想做一个"新中式"小系列——旗袍元素做改良成衣,先出两百件,挂进他们的女装部试试水。 △ 两百件,对这个三台机的小作坊来说,是天。周绍安连夜把版房搬进来,用旧门板改了一张裁案。三个人加两班学徒,开工。 △ 第一条生产规矩,是巧云定的:白天做工,晚上上课。学徒轮流,一个也不许拉下。马姐负责点名,缺一次,第二天洗碗。 △ 巧云定规矩:旗袍的领、盘扣、滚边,全部保留老的做;腰身、下摆、袖子,用新的版。老章法,新骨相。 △ 第一批两百件,一周卖空。商场女装部的主任打电话来,语气都在抖:"再加两百件!尺码全一些!" △ 阿香拿着订货单,算了一晚上账,算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:"巧云……这一单,顶咱们过去干半年。" 顾巧云(把单子叠好,压进抽屉):活是活的。钱先别数,先睡。 △ 巧云头一回觉得自己离得这么近——她走进了那家大商场,站在自己的衣服前面,看了很久。 △ 衣服挂着统一的吊牌,吊牌上写着百货的名字。里衬上,藏着一个极小的绣字——一个"云"字。那是她跟阿香起早贪黑绣上去的,三百个。 △ 她正看得出神,身后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。 黄丽(抱着手臂,上下打量她):顾巧云。 △ 巧云回头。是黄丽——当年厂里的工友,那件被抢了署名的样衣,与她有些龃龉,后来辞了厂,听说也进了一条什么商路。她比在厂里时穿得阔气了些。 黄丽(眼神复杂):我听说,这家的新中式,爆了。今天亲眼看见——行啊你。 顾巧云(点头):混口饭。 黄丽(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有刺也有别的):混口饭?妹妹,这一行,饭是抢来的。今天挂在这柜台上的是你,明天就未必了。 △ 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上,一下一下。巧云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,记了很久。 △ 当晚回到棚屋,巧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马姐端了碗热汤出来问她怎么了,她摇摇头,只说了一句。 顾巧云:马姐。明天开始,进出库的单子,你多盯一道。 △ 当晚,她把"云"字的绣样,改了:从吊牌内侧的角落,移到领标旁边。改了针线,也改了规矩——防人之心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4集 仿款 第14集 仿款 △ 黄丽的话,半个月后应验了。 △ 先是有客人回来说,外边有一模一样的款式,便宜三成。再是商场打电话来,语气不对了:"顾师傅,你们的'云款',怎么对面柜台也有了?" △ 起初她不信。她把仿款买回来一件,摊在案上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到里衬的时候,她沉默了——连她缝里衬时"顺手收的一个褶",都被抄去了。 △ 抄到这个份上,说明她的版,被人整卷带走了。 △ 巧云带着周绍安去了趟批发市场。走了三个档口,就看到了自己的"款"——月牙领、双滚边,就是盘扣做得潦草,扣眼歪着,像一嘴没刷的牙。 △ 更狠的在后面。她的小作坊被挖走了一个刚带的学徒——那孩子把她的三个主要版型,卷走了。周绍安追到对方厂门口,看见招牌的时候,脚步顿住。 周绍安(回来,脸色铁青):是黄丽的档口。她出价的三倍,挖走了小吴,带走了我们的版。 △ 巧云把手里的活放下。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没骂人,也没摔东西。 顾巧云:小吴……这个月的工钱,给他留到月底。他要是回来拿,就给他——再跟他说一句话。 阿香(急):都这样了还给他留钱?! 顾巧云:留。手艺这行,可以输活,不能输心。 △ 那一晚,铺子里没人说话。阿香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,越拨越气。 阿香:版拿走,款抄走,价还压我们三成——她要照着我们的路数,把我们挤死。 马姐(拍桌子):那我们也降!她降三成,我们降四成,跟她拼! 顾巧云(一直没说话,这时抬头):不拼价。 △ 她起身,走到案前,摊开一件仿款和自家一件真款。 顾巧云(把两件衣服摆在一起):你们看。抄款的盘扣是机器盘的,三段线,凑合看;我的盘扣是手工捻的,一个扣,八道工序。她的里衬车的是"边线",我车的是"包缝";她锁边用的是老线,我用的是股线。 顾巧云:抄得走样子,抄不走做法。价钱可以压,做法压不下去。 △ 她把两件衣服并排挂在了铺面最显眼的地方,挂了三天。进门的客人,谁都看得见。 △ 这三天里,巧云把铺子里每一件成衣的里衬,都重新过了一遍手。哪件是她自己做的,哪件是学徒做的,她心里有一本账。 △ 那本账,就是她接下来要打的仗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5集 破局 第15集 破局 △ 破局的第一招,是"暗记"。她把每一个"云款"的领标旁,绣上一个小小的"云"字编号;衣服的内衬缝里,加一道暗色股线。 △ 第二招,是"终身修补"。木板上多了一行新字:本铺成衣,终身修补——补一粒扣,接一条线,不收钱。 △ 这行字挂出去,头一个月就回来了三十几件旧衣。巧云一件件修,修完了,每件衣服里塞一张手写的卡片:"老伙计,还能再陪你几年。——巧云裁缝铺" △ 第三招,是"现场拆解"。她跟百货商量,在柜台边摆一张小案,每周六下午,她亲自到柜台演示针法——当着顾客的面,把自家和仿款拆给大家看。 △ 摆上案的第一周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她拆仿款:盘扣一勾就散;她拆自己的:捻得紧,剪开还不开线。她车一条包缝,再车一条普通锁边,两相对照,台下"哎哟"一片。 △ 百货的主任站在人群外面,看了半天,回办公室就改了一条规矩:"新中式"柜台,顾客可以要求"拆线验工"——验的若是仿款,当场退款。 围观顾客(操着粤语夹普通话):这就不一样了嘛!贵三成原来贵在这嘛! △ 仿款的模仿者麻了:价格战没人接,工艺比不过,客人拿着衣服回柜台上"验暗记"。半个月内,百货"新中式"柜台两家共存成了笑话,黄丽的档口悄悄撤了款。 △ 撤款那天,黄丽来了一趟,把一包东西放在巧云案上。 △ 撤款那几天,商场里风言风语不少。有人说顾巧云"心黑",搞什么拆解,砸同行的场子。马姐听得火起,要去找人理论,被巧云拦了。 顾巧云:让他们说。衣服不说话,我替她们说;她们要说,让她们说去。 黄丽(别着眼):小吴那孩子,我辞了。这是你那三个版——我没用。抄了两版就发现,抄不动。 △ 她说完就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背对着巧云。 黄丽:顾巧云。这回是我输了。下回不一定。 △ 巧云打开纸包,里面是三张自己的版纸,原样,连折痕都没动过。 △ 一周后,百货的总经理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——独家专柜,五年期。 总经理(笑眯眯):顾师傅,签不签? 顾巧云(拿起笔,先看了一遍横排的条款,一笔落下):签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6集 十台机 第16集 十台机 △ 独家专柜落地之后,小作坊的棚屋装不下了。 △ 开春,他们在宝安租下了一间真正的厂房:三百平,十台缝纫机,一台锁边机,一台裁案。招工启事贴出去,头一天来了六十个人。 △ 招工的考题,是巧云亲自出的:每人领一块布,车一条明线,再缝一个直领。不考花样,只考手稳。 △ 六十个人里,她的手点在第十二个和第十九个名字上。马姐问为什么,她说:这两个人的线头,是往回压的。压线头的人,认真。 △ 招牌也升级了。还是那四个字,巧云裁缝铺——不,这回加了两个字:巧云制衣。木匾是她自己写的漆,字比当年那顿云吞面馆的还要大一圈。 △ 开线前一晚,周绍安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案上——一个存折,还有一沓版纸的契约。 周绍安(语气像在做技术说明):我的积蓄,三千八。技术的份子,按行价折三成。从今天起,我是你的版房合伙人。 顾巧云(看着存折,抬头看他):合伙人?周绍安,你图什么? △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自己动手,把案上那把竹尺拿起来,认真量了量案子的宽度,仿佛在干一件多重要的事。 周绍安:我不入股人。我入股"巧云"这两个字。 △ 巧云低头看着那个存折,看了很久。她把手伸过去,跟他的手握了一下——那次握手有半分钟,像签了什么东西。 △ 松手的时候,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,各自去干活了。可从这天起,厂房里的灯,常常亮到后半夜,两盏。 △ 说完他也不看她,转身去查机子油了。巧云捏着存折,坐在裁案后面,笑了一下,又赶紧把笑收回去。 △ 招工第二天,来了一位老熟人。马姐站在门口,拎着个铁皮盒子,脸拉得长长的。 马姐(大嗓门):巧云!我辞了!那破厂——被一个什么"联营公司"盘了!新老板第一件事,把老工人按岁数砍一半!姐在你隔壁厂蹲了十年流水线,头一回见着这种吃相! 顾巧云:马姐…… 马姐(把铁皮盒往桌上一放,打开,里面是账本、印章、一串钥匙):别喊我马姐,从现在起喊我"马主管"。制衣厂的车间,姐给你管。 △ 巧云看了看那盒账本,又看了看周绍安。三个人都笑了。笑声从厂房里传出去,落在开得正野的油菜花上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7集 擂台 第17集 擂台 △ 广交会的采购季,深圳办了个服装展销会。巧云制衣第一次有展位。 △ 开幕那天,她刚摆好样衣,就看见了斜对过的展位——红底黄字的大招牌:"青桥镇联营制衣·巧手牌"。厂牌下站着个熟人:陆建民,呢子大衣换成了西装。 △ 阿香先看见的,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:"那不是——那不是咱镇上的那个人吗!他凭什么叫'巧手'!" 顾巧云(把最后一件样衣挂正):别喊。今天嗓门大的,未必是道理大的。 △ 巧云的手顿住了。"巧手"两个字——那是当年青桥镇街坊对她的称呼,如今被做成了厂牌,缝在仿她款式的衣服上。 △ 陆建民也看见了她。他端着茶缸走过来,姿态是不输阵的。 陆建民(嗓门不小):巧云,好多日子没见。这展位一排多少钱?我给你腾两个——乡谊嘛。哦对了,你们深圳做衣服,"巧手"两个字,还能用吗?注册了吗? △ 他身后跟着两个业务员,脖子上都别着写字的胸牌。陆建民说着,眼睛往巧云展位的价签上瞟了一眼,又瞟了一眼。 陆建民(补了一句):我们厂的价格,比你这儿,低三成。 △ 巧云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这个人是来打擂台的:用她的名声、仿她的款、压她的价,在同样的客人面前。 顾巧云(声音平平):陆厂长。款式,你可以仿。名声,你可以借。可你的厂,缝得直一条明线吗? △ 说完,她转身从展台上取下一件样衣,反着拎起来,手指顺着里衬的包缝走了一道。针脚平整,像一队站直的兵。 △ 周围几个看货的采购,不知不觉凑了过来。 △ 正说着,展馆里一阵骚动。忽然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,端着相机往陆建民的展位去了。紧接着,两个脸色急白的年轻人挤出人群,边跑边喊。 年轻人(带着哭腔):厂长!家里厂子出事了!有人把咱"让工人连着干三十个小时、还欠工钱"的事捅到报上去了!说咱用童工! △ 陆建民脸上的血色,一层一层退下去。他扭头看巧云摆得整整齐齐的展位,又回头看他那边围满摄像机的红招牌,一时站在两个展位正中间: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 △ 巧云低头,把展位上歪了一角的一件样衣,扶正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喊——只是把那件衣服领口上的"云"字绣,摆在了光里,谁都看得见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8集 旧账 第18集 旧账 △ 展销会第二天,巧云的展位前来了个大客户,签了一张不小的订单。而陆建民那边的红招牌,摘下了一半。 △ 签单的时候,客户多问了一句:"你们的对家,就在斜对面。一样的款式,价格便宜。为什么不担心?" △ 巧云笑了笑,指了指样衣的里衬:"您把两件都翻过来看,看一眼,就知道了。" △ 第三天的傍晚,陆建民来了。他把呢子大衣换成了旧夹克,人缩了一圈,在巧云展位边上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 陆建民(声音发涩):巧云。帮个忙。你出面说一句话——就说我是你同乡,厂里欠薪的账,是管理漏洞,不是黑心。你一句话,比记者的十篇稿都好使。 △ 巧云正在收样衣,手没停。 顾巧云:陆建民,我先问你。那些工人的工钱,是你的"管理漏洞",还是你的账本? 陆建民(脸涨红):你……你到底帮不帮?咱们到底有没有旧情? 顾巧云(停下手,抬眼看他):这样吧。你答应我三件事:欠薪,三天之内结清,当着记者的面;童工,从哪儿来的,送回哪儿去;第三件——把"巧手"两个字,从你厂牌上,撤下去。 陆建民(急了):前两件行!第三件——厂牌是注册了的…… 顾巧云(淡淡):注册了,也是买的我的名。你不是最会算账吗。你自己算:一块牌子,和你的厂,哪个值钱。 △ 陆建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,把帽子按在胸口,低下了头。 △ 三天后,联营厂结清了欠薪。报道里,巧云只出现了一句被引用的话:"那家厂欠的账,该由欠账的人还。" △ 送走陆建民那天,他欲言又止,最后从包里取出一个旧木盒,放在她案上。 陆建民:这个,一直在我那儿收着。当年……对不起。 △ 盒子里是几样东西:当年的彩礼单底稿,几张旧布票,还有那件藏青西装——被剪开又拼了一半的样子。原来当年她剪碎了扔进竹篮,他没有扔,一片一片捡起来,收了这些年。 △ 巧云把盒子盖上了。她拿起毛笔,在箱子上一张旧报上写了几个字,压在盒子顶上,原样推了回去。 △ 那行字是:"物归原主。祝好。" △ 木盒被带走了。那件没拼完的西装,像一件没讲完的旧事,跟着它的主人,退回了该退回的地方去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9集 云裳 第19集 云裳 △ 那年冬天,巧云做了一个决定:注册自己的牌子。 △ 牌子挂在商标事务所的榜上。名字两个字,事务所的同志问她从哪里来的,她摊开那把竹尺,指着内侧的小字:"巧手可立身,云开见月明。" △ 工作人员听了个大概,又低头看了眼她的营业执照,忽然"咦"了一声。 工作人员:你们这个厂,是不是前年从百货专柜做起来的那个"云款"?我媳妇买过。贵,是真贵;穿三年了,领子一点没塌。 顾巧云:取中间两个字——云裳。 △ 云裳的第一批成衣,吊牌是桐木的,每个吊牌上都刻着一个"云"字;每件衣服都要过三道检验,由马姐在检验单上签字,她自己再签一道。 △ 第一批货出厂,她在每一张检验单的末尾,都要用竹尺量一量成衣的下摆——量出来的是平直,量进去的是三十年。 △ 第二年秋天,"云裳"进了广交会。第一次单独设摊。展位不大,当天来了一位新加坡的客商,拎着一件"云款"新中式的小样,问了很多问题。翻译忙不来,巧云几乎一句全须全尾的话都答不上——可她有她的回答。 △ 出门之前,阿香往她包里塞了一张照片——当年厂里那张三人合影,她、马姐、阿香站成一排,背后是轰隆隆的车间。阿香说:带上,当吉祥物。 △ 她只是把客人拉到自己带来的衣架前,一件一件地翻给他看:翻里衬、翻包缝、翻暗针,再翻盘扣的内侧——那里藏着小小的编号和"云"字绣。 △ 新加坡客商看了很久,忽然举起大拇指,说了一句话,翻译笑着转过来:"他说,你不需要说话。你的衣服,会说话。" △ 当天,云裳签下了第一张出口订单。晚上庆功,就在展位边上,几个人蹲在一地纸箱中间啃盒饭。周绍安举起一杯汽水。 △ 签字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。对方的钢笔是金的,字却签在了她的国产稿纸上——她不换纸,就用自己的本子撕给人家。 △ 翻译在旁边说:"客商说,第一次见有人,把订单签在账本上的。" 顾巧云:账本上头,记得清。 周绍安:顾厂长。有个问题想请专业人士回答——今天签下来这张单,你最想告诉谁? △ 巧云望着展馆的顶灯,灯很亮,亮得晃眼。 顾巧云(轻声):我妈。还有——那年夏天,月台上的那个姑娘。 顾巧云(顿了顿):四十块钱,一台缝纫机,她也敢来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20集 一尺一寸 第20集 一尺一寸 △ 时间一晃过了十来年。云裳的名字,从百货的柜台,走到了东北的商场、香港的展厅、新加坡的橱窗。 △ 而在巧云的心里,始终搁着一件事——青桥镇。 △ 那年秋天,她回了一趟老家。镇办的那家联营厂挂着"转让"的牌子,气已经没了。陆建民坐在门房里,人比当年瘦小了一圈。 △ 巧云把转让合同放在桌上。当年她说"我会买走你们的厂"的时候,整个病房走廊的人都听见了。如今字签在纸上,很轻,也很重。 陆建民(签字的时候手抖):巧云……你恨我吗? 顾巧云(收起合同,摇了摇头):当年你要是娶了我,我这辈子就是青桥镇的"巧手媳妇"。可能挺好。也挺不好。所以——不恨。还得谢你。 △ 老厂没有拆。她请人把厂房刷了新漆,把机器一台台检修好,挂上了新牌子:**云裳缝纫学堂**。招镇上和周边的姑娘、媳妇们来学手艺,免学费。学完的,想留进厂的进厂,想走的,带走一张结业证和一套剪刀尺子。 △ 报名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有一个瘦小的女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——是当年在月台上接她的邻居家小子,他媳妇。巧云认得她,走过去,把报名表塞到她手里。 顾巧云:进来。手艺人,不分早晚。 △ 开学那天,老缝纫机被摆在了学堂正中央。是当年那台蝴蝶牌——这些年在深圳,它被拆了装、装了拆,一直修到了今天。它被围进一个大玻璃柜里,旁边摆着那把竹尺。 △ 巧云站在柜子前给学生们上第一课。她拿出一块布,一台练习机,先做了一遍领口,再讲慢镜头一样的要诀。 顾巧云:我娘教我的规矩,今天教给你们。一尺量布,一寸量心。 顾巧云:量布,是手艺;量心,是接活之前先问问自己,这件衣服,配不配挂在别人家衣柜的正中间。 △ 下课的时候,教室窗外传来一阵悠长的汽笛声——青桥镇通了新的火车,绿皮的,还在跑。学生们涌到窗边看,巧云没动。她看着玻璃柜里那台缝纫机,忽然伸手,虚拟地踩了一下踏板。 △ 玻璃柜里,那台蝴蝶牌安安静静。可是在她心里,那"哒哒哒"的声音,从青桥镇响到深圳,从二十岁响到永远——一直没停过。 (全剧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