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集 · 初雪与草图
下一集 · 第10集 →△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,下在周六清晨。
△ 许知夏是被冷醒的,拉开窗帘,看见整个梧桐里白了一寸。她穿着睡衣冲上阳台,一回头,隔壁阳台的门口,站着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,也在看雪。
△ 两个阳台中间隔着一道矮墙。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先说话。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墙上。
江屿(先开口,看着天):今年的雪,比去年早十天。
许知夏:……你还统计这个?
江屿:我外婆记了四十年天气。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,就有数了。
△ 她顺着他的话,第一次听他说起这栋楼的故事:502是他外婆的家,老太太走了以后,房子留给他。他搬来,一半是不想它空着,一半是——"城里太吵,这里能睡个好觉。"
许知夏(低着头,忽然说):我给你看样东西。
△ 她回屋,抱出一个厚本子。本子里是"废稿"——客户不要的、她舍不得扔的、一笔一笔都是真心的那种。
江屿(翻得很慢,翻到中间停住):这组《深夜食堂》系列的构图……不是我马后炮,这组要是三年前流通出去,我当时可能就不会差点把"朝雾"关掉。
许知夏:你差点把朝雾关了?
江屿(合上本子,还给她,语气很淡):第一年,亏到第七个月。合伙人跑了,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,写清算方案。后来没关成——一个员工拿着本杂志进来,说'江总你看,有人画得这么好,都没放弃'。
△ 她抱着本子,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没敢问那本杂志是哪一期。
△ 她后来回屋翻了半宿自己存画的旧硬盘,把三年前的日期逐个看过去——有一期杂志的采访页,她确实转发过一次。那条转发下面,一个陌生ID,点过一个赞。
△ 雪越下越大。他抬手拍肩上的雪,羽绒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——手腕内侧,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许知夏(目光停住):这个……是划伤?
江屿(把袖口拉回去,笑了一下):那年写清算方案的时候,也算"工伤"。冻的。别问了,都过去了。
△ 他回屋了。她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,直到江屿隔着墙补了一句——
△ 雪落在那道矮墙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伸手,在雪面上写了两个字母:J。
江屿(画外):许知夏。你那个本子,别扔。扔之前,先给我看。
△ 她抱着本子回屋,把这句话,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
第9集 初雪与草图 △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,下在周六清晨。 △ 许知夏是被冷醒的,拉开窗帘,看见整个梧桐里白了一寸。她穿着睡衣冲上阳台,一回头,隔壁阳台的门口,站着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,也在看雪。 △ 两个阳台中间隔着一道矮墙。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先说话。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墙上。 江屿(先开口,看着天):今年的雪,比去年早十天。 许知夏:……你还统计这个? 江屿:我外婆记了四十年天气。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,就有数了。 △ 她顺着他的话,第一次听他说起这栋楼的故事:502是他外婆的家,老太太走了以后,房子留给他。他搬来,一半是不想它空着,一半是——"城里太吵,这里能睡个好觉。" 许知夏(低着头,忽然说):我给你看样东西。 △ 她回屋,抱出一个厚本子。本子里是"废稿"——客户不要的、她舍不得扔的、一笔一笔都是真心的那种。 江屿(翻得很慢,翻到中间停住):这组《深夜食堂》系列的构图……不是我马后炮,这组要是三年前流通出去,我当时可能就不会差点把"朝雾"关掉。 许知夏:你差点把朝雾关了? 江屿(合上本子,还给她,语气很淡):第一年,亏到第七个月。合伙人跑了,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,写清算方案。后来没关成——一个员工拿着本杂志进来,说'江总你看,有人画得这么好,都没放弃'。 △ 她抱着本子,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没敢问那本杂志是哪一期。 △ 她后来回屋翻了半宿自己存画的旧硬盘,把三年前的日期逐个看过去——有一期杂志的采访页,她确实转发过一次。那条转发下面,一个陌生ID,点过一个赞。 △ 雪越下越大。他抬手拍肩上的雪,羽绒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——手腕内侧,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 许知夏(目光停住):这个……是划伤? 江屿(把袖口拉回去,笑了一下):那年写清算方案的时候,也算"工伤"。冻的。别问了,都过去了。 △ 他回屋了。她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,直到江屿隔着墙补了一句—— △ 雪落在那道矮墙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伸手,在雪面上写了两个字母:J。 江屿(画外):许知夏。你那个本子,别扔。扔之前,先给我看。 △ 她抱着本子回屋,把这句话,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
第1集 隔墙有耳 第1集 隔墙有耳 △ 凌晨一点四十,梧桐里六号楼,501室。许知夏戴着耳机赶稿,数位笔在板子上沙沙作响,桌角的泡面桶摞了三个。 △ 忽然,隔壁传来声音——一个男人的声音,隔着一面薄墙,近得像坐在她家沙发上。 △ 她摘下耳机,把音量拧到最低。那声音还在继续——低沉的、不疾不徐的、字一个一个往外砸的那种。 江屿(画外,隔墙,语速很快):……数据先别发,我要的是复盘逻辑,不是一封道歉信。明天九点,会议室见。 △ 许知夏整个人一僵。这栋楼隔音差是出了名的,可差成这样,她也是头一回见。她捏起桌角的水杯,对着墙敲了两下。 △ 墙那边安静了三秒。然后,不轻不重,回敲了两下。 许知夏(对着墙,小声):……有完没完。 △ 她抽出一张便利贴,写了八个字,光脚溜到楼道,拍在502的门缝上:"隔墙有耳,麻烦小声。" △ 第二天早上出门,她的门上贴着一张回帖,字迹干净利落:"收到。另外——你的画板声也不轻。附:一副耳塞。" △ 便利贴背面,用胶带粘着一小盒耳塞。牌子是她每次路过商场都多看一眼、又舍不得买的那款。 许知夏(拆开盒子,站在门口,小声):……这人。 △ 她把耳塞塞进兜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 △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人的特征:开会到后半夜、说话像发指令、回条子只用陈述句。结论:不好惹。结论二的括号里,她偷偷补了半句:但好像,也不是坏人。 △ 门上贴着一张小纸片,是物业的装修报备单,业主名字栏一笔带过:502,江。 △ 姓江。她把这个姓,记进了画稿的边角——那晚她画了半宿,画的是一个还没见过的人的门。 △ 当晚,她赶稿到两点。隔壁安安静静,一声没有。她反而有点不习惯,敲了一下墙——试探性的,很轻。 △ 墙那边,过了几秒,回了两下。不轻不重,像在说:"知道了。" △ 她对着墙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自己愣住:跑偏了什么?她连这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 许知夏(对着墙,嘀咕):嘴那么毒,手倒大方…… △ 第二天,她把那盒耳塞的包装纸压平,夹进了速写本。速写本最新的一页上,她用铅笔勾了一扇虚掩的门,门后一道光。 △ 那时她还不知道,这扇门背后的故事,得画整整一年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2集 门缝里的战争 第2集 门缝里的战争 △ 便利贴战争,是从第三天正式打响的。 △ 起因是一箱快递。快递员图省事,把她的画材箱塞到了502门口。半小时后,箱子被拖回501门口,上面贴着一张条:"你的。占了消防通道。" 许知夏(回帖):快递不是我放的。 J(回帖):箱子是你的。 许知夏(回帖):那箱子你也可以先替我收着。 J(回帖):不能。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易碎。画画的,赔不起。 △ 她盯着"画画的"三个字看了半天,在楼道里站成一株植物。 许知夏(自言自语):他怎么知道我是画画的?! △ 第二回合,是晾衣杆的战争。老小区的阳台是窄长的一条,两家共用一根晾衣绳。她晒画布,他晒衬衫,画布角和他的白衬衫袖子挨在一起,像两个人被迫挤在一部电梯里。 △ 她在绳子上夹了张条:"请保持社交距离。" △ 一小时后,他的衬衫收走了,条子还在,背面多了一行字:"收到。也请你的颜料滴别过界,左起第三件,昨天有一滴。" △ 她冲回阳台,在第三件衣服上,找到了一滴极为倔强的群青。 △ 第三回合,是音量。她赶稿循环一首后摇,放到了晚上十一点;他把墙敲了敲,敲得很克制。 △ 她气不过,发帖骂他:"敲墙能不能有个暗号,上来就敲,谁知道你什么意思。" △ 第二天,楼道公告栏——就是那块贴着催缴物业费通知的旧木板——被人贴上了一张正式得像合同的通知:《六号楼502—501邻里公约(试运行)》。 △ 公约一共五条:作息、音量、公共区域、晾晒、外卖代收。末尾一行:"如有异议,贴条讨论。" △ 许知夏盯着看了两遍,在楼下小卖部借了支笔,签上名:501-知。 △ 晚上出门倒垃圾,她看见公约上多了个签名,字迹干净利落:502-J。 △ 两个签名,谁都没写全名。 △ 她站在公告栏前,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:她也用了字母,他也用了字母。两个人都在这栋楼里,装作自己很酷,其实都在躲同一件事——见面。 △ 她掏出手机,对着公约拍了张照。照片发出去之前,她自己先看笑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3集 线上甲方 第3集 线上甲方 △ 转天,大麦的语音炸弹一样砸过来,一连六条。 大麦(语音,语速飞快):知夏!接单接单接单!客户直接点名要你!新锐茶饮"朝雾",年度视觉,六位数预算,先付三成——你先别晕,看完需求再说! △ 她晕了半分钟,然后把需求文档打开。甲方联系人一栏,只有一个字母:J。 △ 第一次视频会议,她关了摄像头,只开麦。对面也关了——只开麦。两个摄像头黑着的框框,像两扇关着的门,谁也没打算先开。 J(声音低沉,语速很快):需求文档看了?一句话说目标。 许知夏(紧张,句子打结):温、温暖,但要有……筋。就,朝雾的感觉,是冷的城市里端出来的一杯热的,不、不是甜,是回甘。 △ 对面安静了两秒。 J:行。出三稿概念,周日晚十二点前。 许知夏:这么急?! J:商业不等人。你也别熬夜熬到在稿子上睡着——上一个合作方干过。 △ 她:…… △ 三天后,三稿交上去。周日晚十一点五十九分,回复到了。 J(文字):第一稿,行活。第二稿,想讨好所有人,谁都不得罪,等于没画。第三稿—— J(文字):第三稿,是今年到目前,我见过最好的一稿。 △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,存进一个叫"甲方语录"的相册。相册里还躺着两条:"行活"、"没画"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。 △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,缓了很久,回了个"谢谢",又觉得单薄,删掉,换成一个握手的表情。对面秒回:下次别发表情,发稿。 许知夏(对着屏幕,咬牙):……好一个甲方。 △ 她起身去冰箱拿酸奶,路过那面薄墙时,习惯性放轻了脚步——隔壁那位也在敲键盘,噼里啪啦,节奏快得不像人。 △ 她对着墙听了三秒。那敲击的速度,噼里啪啦,像一个人把话一句一句砸在桌面上。 △ 她忽然停住。那键盘声,怎么听怎么像视频会里 J 那边背景里,隐约传出来的动静。 △ 她摇摇头,把这点荒唐的念头摇散:巧合吧。全世界加班的人都长一个手指头。 △ 回桌坐下,她点开与 J 的对话框,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头像——一张窗边照片:天色将晚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 △ 窗外那片楼的距离和角度,越看,越像从她隔壁那扇窗户望出去的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4集 深夜两份外卖 第4集 深夜两份外卖 △ 交完稿的那晚,她点了外卖庆祝:一份麻辣香锅,备注"多辣,谢谢"。骑手消息:"放门口了。" △ 四十分钟后她开门,门口空空如也。两分钟后,手机响,一条陌生号码短信:"麻辣香锅在我门口。要不要,不要我扔了。" 许知夏(回短信):要要要!我这就来! △ 她跑上楼的时候,502 的门虚掩着,门口的地垫被挪正了——外卖箱压歪的那一角,被重新摆回了原样。 △ 她赤脚冲到楼道,502门口果然蹲着那份外卖。她抱起箱子,顿了顿,转头在自己门上贴了张条:"谢谢邻居。改天请你吃饭(认真的)。" △ 第二天,条子回来了,背面多了行字:"别。你不会做。" △ 她盯着这行字,血压上来了。 许知夏(回帖):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? J(回帖):你门口的外卖盒,一周重合率百分之九十。同一家店,同一种辣度,连备注的叹号都一样。不像是会做饭的人。 △ 她站在门口,缓缓把手里的外卖单揉成一团。无话可说。这人分析她的外卖记录,比甲方审她的稿还细。 △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,又捡回来,展开,压平,贴在了门上——背面写:"分析得对。但你还是不会知道,我最爱吃哪家。" △ 当晚她失眠,爬起来翻手机,翻到与 J 的对话框——上一轮开会,J 的语音条还躺在那里。她鬼使神差地点开。 J(语音):朝雾的视觉,别往网红风走。要那种"半夜回家,楼下那盏灯还亮着"的感觉。 △ 她听完,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重听了一遍。 △ 她把音量调大,又听了一遍。 △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她把手机举到耳边,屏住呼吸再听——不是像。是就是。 △ 那个声音,低沉,语速快,尾音微微往下压——和她每天夜里隔着一面墙听到的,一模一样。 △ 她把手机关掉,瞪着天花板,自我安慰: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。 △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键盘响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 △ 第二天早上,她在楼道里贴了张新的便利贴,犹豫了三分钟,写的是:"耳塞挺好用,谢了。" △ 傍晚回来,回帖已经在等她了:"不谢。你的画板声最近轻了,挺好。"——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泛起一个荒唐的念头: △ 他到底,是不是在隔着墙,"听"她工作?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5集 停电夜 第5集 停电夜 △ 周四晚上九点,整栋楼跳闸了。老小区线路老化,物业群里说,抢修得两小时。 △ 许知夏刚下楼取完外卖,电梯停运,只能爬楼。爬到三楼拐角,楼道的声控灯也不亮了,一片漆黑。 △ 她最怕两样东西:人群,和黑。此刻占全了。 △ 她抱着一袋苹果,贴在墙角,掏出手机——结果手机在断电前刚好没充上,正在闪红色。 许知夏(对着黑暗,小声):……完蛋。 △ 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脚步声,一道手机手电的光扫下来,停在她脚边。 J(声音从光后面传来,很平静):三楼的?501? 许知夏(僵着):你、你怎么知道? J:这栋楼两百多户,晚上九点还在爬楼的声音只有你——鞋跟落地轻,步子快,一路小跑。 许知夏(小声):……你是把我的脚步声,做成档案了吗。 J(光柱晃了一下):职业病。项目多了,人就成了数据。 △ 她:…… △ 光移过来,替她照着台阶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,谁也没看谁的脸——光柱打在墙上,两个人的影子在黑暗里比画。 J:怕黑? 许知夏(嘴硬):不怕。就是不喜欢。 J:行。不喜欢。手给我,拽着袖子,别拽手。 △ 她拽住了他的袖口,一小角。两个人摸着黑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 △ 不知道为什么,黑暗里的她,反而不结巴了。 许知夏(忽然开口):你也是一个人住? J(顿了下):嗯。 许知夏:那你晚上开会那么晚,不怕声带报废吗?我听着都累。 J(沉默两秒,居然笑了一声):……有人跟我说这话,是头一回。 △ 到了五楼,两个人各自站到自家门口。他把手电递给她:"你拿着,我用不着。" △ 断了的楼道里,只剩下手电的一小团光。她隔着光看他——看不真切,只看得见轮廓很挺,肩膀很宽。 许知夏(小声):谢谢。 J:不客气。下次别半夜爬楼梯。 △ 他开门进屋。她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冲着黑暗里喊了一句—— 许知夏:喂!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! △ 对面没答。门里传来一声轻笑。 △ 那声笑压得很低,隔着门板,模模糊糊的,却让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。她摸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"502的门牌,姓江。" △ 当晚来电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翻出与 J 的那条语音——又一次,同一个声音,把她的猜想钉死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6集 甲方是你 第6集 甲方是你 △ 周一,"朝雾"总部,签约会。大麦千叮咛万嘱咐:"首签必须本人到场,这是六位数的单子,祖宗。" △ 许知夏穿着她最正式的一件卫衣,抱着平板,在会议室门口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。推门。 △ 长桌尽头,一个男人转过身来。 △ 灰毛衣,袖口挽着,手里一支笔——是电梯口跑楼梯那天、从光后面走出来的那个轮廓。是502。是J。 △ 四目相对。会议室空调的风,谁都没感觉到。 许知夏(后退半步,扶住门框):…… J(笔停在半空,几秒后,放平):请坐。许老师。 △ 旁边的孟舟愣住:"认识?" △ 两个人异口同声—— 许知夏:不认识。 江屿:不认识。 △ 孟舟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茶水往两边各推了一杯:"……好。不认识。那我们开始。" △ 整场会,她全程低着头看平板,耳朵尖红得像染过。他讲 PPT 讲得字正腔圆,语速比视频会议还快。 △ 中途她偷抬眼一次——他也正好在看她的方向,目光撞上,两个人同时低头,一个看平板,一个翻资料,翻得都比平时快。 △ 只有一个瞬间出戏:讲预算表时,他翻页的间隙,忽然低声补了半句—— 江屿(低声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):昨晚的苹果,好吃吗? △ 她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。 △ 散会后,走廊里。两个人各走一头,又在电梯口堵个正着。电梯没来,数字一层一层慢慢爬。 江屿(看着电梯门):原来你的画板声,就是"拖稿"的声音。 许知夏(看着自己的鞋尖):彼此彼此。"J"先生半夜开会的声音,也很"商业"。 △ 电梯到了。门开,他先一步迈进去,按住开门键,等她。 江屿:进不进?甲方请乙方下楼,楼下有家馄饨。 △ 她盯着电梯按钮看了两秒。那是"下楼",不是"上楼"。她钻进电梯,站得离他两个身位。 △ 电梯镜面里,两个人各看一侧。她盯着自己的倒影,忽然发现,倒影里他的嘴角,好像微微翘着。 △ 到一楼,门开。他说:"馄饨店的老板娘记性不好,你点单她记不住——今天先说好,一碗荠菜,一碗虾仁。哪碗是你的,自己认。" △ 她心里"咯噔"一声:坏了。她好像,没那么讨厌这个甲方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7集 合作条款 第7集 合作条款 △ 签约之后的第一周,她差点想让大麦去解约。 △ 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"朝雾"视觉组。六个人的项目组,两个设计师,三个市场,外加一个"传话"的项目经理方黎。开会要发言,讨论要点头,团建要举杯——每一样都在她的雷区上蹦迪。 △ 第二周的项目评审会,她提交的三套主视觉被逐张点评。一个设计师阴阳怪气:"这种'插画感'太强了,能落吗?商业不是艺术馆。" △ 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社交电量,在第三个问题的时候耗尽,红灯闪烁。 △ 她借口去倒水,抱着杯子溜出门,一拐弯,躲进了消防通道。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 △ 门被推开。江屿走进来,把一瓶水拧开,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。 江屿(很平静):不想说的话,我来替你说。你只要——画。 许知夏(低头,声音很小):……我是来画画的。不是来开会的。 江屿:合同里没写你必须会开会。写的是"交付视觉"。 △ 她抬起头。他靠着对面的墙,双手插兜,看着楼梯间气窗外的天空,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 许知夏(小声):你干嘛对我们这么好? 江屿(顿了顿):甲方对乙方好,叫专业。别多想。 △ 回到会议室,他当着全组换了一套话术:以后所有评审,主视觉部分"书面评审为主";需要她到场时,提前给议题,允许她书面回复。 方黎(陪笑):江总,这样流程上是不是…… 江屿(合上笔记本):流程我为结果负责。散会。 △ 她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:此甲方,评级上调。 △ 晚上回小区,电梯里撞见他。两个人都拎着各自的外卖,袋子上印着同一家店的logo。 △ 两个人对视一眼,然后,默契地移开视线,各自数自己的楼层灯。 △ 电梯到五楼。他先出去,走了两步,回头。 江屿:哦对,今天的会——你其实没问题。是我们这些开会的人,有问题。 △ 电梯门合上。她抱着外卖,原地站到电梯"叮"了两声,才走出去。 △ 她掏出便利贴,在自家门上贴了一张:"今天,谢了。" △ 很久之后,回帖才来,两小时,或者三个小时:"嗯。馄饨哪天?"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8集 一碗粥的距离 第8集 一碗粥的距离 △ 那周他病了。不是大病,是胃。项目赶进度,他连吃了四天外卖,第五天开会开到一半,额头冒汗,被孟舟架了出去。 △ 她在工位这头听见动静,回过神来,人已经走了。桌上留着他没喝完的咖啡,凉的。 △ 当晚她查了一小时"养胃粥怎么做",然后以人生罕见的执行力,买了一斤小米、两颗山药,笨手笨脚熬了两个小时。 △ 她端着保温桶上楼,在502门口站定,深呼吸三次,敲了两下门——用了他们敲墙的节奏。 △ 门开了一半。他穿着家居服,脸色还是白的。看到她,愣住了。 江屿:……怎么了? 许知夏(把桶塞过去,一口气说完):不是拜访,是快递。甲方特供,喝完放门口,我明天取桶。 △ 他要说话,她已经转身跑了,拖鞋都没穿稳。 △ 两小时后,门缝下塞进来一张条子:"粥很稠。山药火候过头了。但——谢谢。" 许知夏(回帖,隔着门喊):嫌弃就别喝! △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 △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秒,没敢听第三秒。上楼的几步台阶,她走得比敲墙的暗号还轻。 △ 一周后轮到她遭殃。截稿前夜,她的主力板子忽然报废,文件差两小时没备份。凌晨一点,她抱着头坐在地板上。 △ 门被敲响。门口站着江屿,端着一碗面,热气腾腾。 江屿:键盘声停了一个小时。一个人一小时不敲键盘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睡了,或者崩了。你脸色不是睡了。 △ 她把面吃了。汤是昆布底,面是她这段时间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。 许知夏(捧着碗):你居然会做饭? 江屿(收碗,语气平常):做品牌之前,我在后厨打过两年工。看火,比看人准。 许知夏(小声):那,"看人"这门手艺,你今天看错了吗? 江屿(端着碗走进厨房,没回头):没有。看得很准。 △ 他洗碗的时候,她扶着门框看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问了个一直好奇的问题。 许知夏:你这么忙,为什么不请个阿姨? 江屿(手上停了一下):别人来家里,我不习惯。 △ 她愣住。这句话,她对着外卖软件说过一模一样的。为了不让人上门,她练就了一身旁门左道的收纳神功。 许知夏(小声):……我也是。 △ 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,谁都没再说话。水龙头哗哗地响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9集 初雪与草图 第9集 初雪与草图 △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,下在周六清晨。 △ 许知夏是被冷醒的,拉开窗帘,看见整个梧桐里白了一寸。她穿着睡衣冲上阳台,一回头,隔壁阳台的门口,站着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,也在看雪。 △ 两个阳台中间隔着一道矮墙。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先说话。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墙上。 江屿(先开口,看着天):今年的雪,比去年早十天。 许知夏:……你还统计这个? 江屿:我外婆记了四十年天气。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,就有数了。 △ 她顺着他的话,第一次听他说起这栋楼的故事:502是他外婆的家,老太太走了以后,房子留给他。他搬来,一半是不想它空着,一半是——"城里太吵,这里能睡个好觉。" 许知夏(低着头,忽然说):我给你看样东西。 △ 她回屋,抱出一个厚本子。本子里是"废稿"——客户不要的、她舍不得扔的、一笔一笔都是真心的那种。 江屿(翻得很慢,翻到中间停住):这组《深夜食堂》系列的构图……不是我马后炮,这组要是三年前流通出去,我当时可能就不会差点把"朝雾"关掉。 许知夏:你差点把朝雾关了? 江屿(合上本子,还给她,语气很淡):第一年,亏到第七个月。合伙人跑了,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,写清算方案。后来没关成——一个员工拿着本杂志进来,说'江总你看,有人画得这么好,都没放弃'。 △ 她抱着本子,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没敢问那本杂志是哪一期。 △ 她后来回屋翻了半宿自己存画的旧硬盘,把三年前的日期逐个看过去——有一期杂志的采访页,她确实转发过一次。那条转发下面,一个陌生ID,点过一个赞。 △ 雪越下越大。他抬手拍肩上的雪,羽绒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——手腕内侧,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 许知夏(目光停住):这个……是划伤? 江屿(把袖口拉回去,笑了一下):那年写清算方案的时候,也算"工伤"。冻的。别问了,都过去了。 △ 他回屋了。她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,直到江屿隔着墙补了一句—— △ 雪落在那道矮墙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伸手,在雪面上写了两个字母:J。 江屿(画外):许知夏。你那个本子,别扔。扔之前,先给我看。 △ 她抱着本子回屋,把这句话,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0集 抄袭风波 第10集 抄袭风波 △ 祸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一找上门的。 △ 当天上午十点,竞品品牌"云汀"发布年度视觉大片。九宫格海报,主色、构图、连那点"冷里透暖"的调子,都和她的第三稿像到扎眼。 △ 十分钟后,宋体加粗的对比图出现在各个设计群里:"朝雾的插画师,一稿两卖实锤?" △ 下午,骂声上了热搜尾巴。她被私信淹了。有一条最狠的:"卖两遍的稿子也配叫作品?" △ 她把这个ID点了进去。账号是三天前注册的,零关注,九条微博,全在骂她。她忽然冷静下来,截图,保存。手还是抖,但抖得比刚才有章法。 △ 大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删私信,删到手指发抖。 大麦(电话里,气的):放他娘的——那稿子根本没公开发过,只有项目组和外包见过!这是泄稿!你先别说话,姐去战斗! △ 项目组的群里炸了锅。方黎在群里提议:"先暂停许老师的物料,等调查。" △ 孟舟回得很快:"暂停个p,这稿是她画的,现在暂停,不是摆明落人口实?" △ 群里吵成一团。她缩在家里,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。窗外下着雨。她盯着手机,一条条解释都没发出去——每次打字到一半,就全删了。 △ 傍晚,手机响。是江屿。她盯着屏幕响了整整五声,才接起来。 许知夏(声音哑):……不是我。 △ 对面沉默了半秒。就半秒。 江屿(声音很稳):我知道。不是你。现在听我说三件事:一,你什么都不要回应;二,把原始文件的时间戳整理出来,越细越好;三,明天,照常来公司。 许知夏:可是网上…… 江屿:网上归我。画归你。 △ 电话挂断。她攥着手机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速写本上。那一页画的,是一扇门,门缝里有光。 △ 当晚,她收到一条微信,来自"502-J"——不是工作号,是私人号的好友申请。 △ 她点了通过,还没来得及打字,第二条消息就到了:一张照片——楼道里的公告栏,那张《邻里公约》还贴在上面,两个签名都在。配文一个字:"嗯?" △ 她盯着那张照片,泪还没干,先笑出了声。 △ 申请备注写着一行字: △ "别怕。对门有人。"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1集 自查 第11集 自查 △ 接下来的三天,"朝雾"项目组变成了一支查案小队。 △ 江屿把接触过三稿的名单拉了出来:项目组六个人,加上一个外部合作的设计工作室——外援设计师卫然。 △ 孟舟负责跑流程,方黎负责"配合",江屿自己盯数据。许知夏则干了件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事: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,把每一版文件的诞生时间、修改笔刷、导出记录,整理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时间线。 △ 第三天凌晨,证据的两头对上了。云汀的海报发布前一周,卫然的私人邮箱里,多了一笔来自某广告公司的"设计咨询费",金额精确到分;而那份被拿走的稿子,是一版从未外发、只在内部云端流通过的中期稿。 △ 时间线摆上桌那天,江屿看了一遍,只说了句:"专业。比我们组一半的人干得都细。"这是她收到过的最高级别夸奖,她硬是忍住了没笑。 △ 排查云端记录:文件被下载过两次。一次是她的账号,一次——是卫然的。 △ 对峙那天,会议室只留了四个人。卫然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,坐下之后,江屿把两张打印纸推过去:一张是邮件的转账截图,一张是云端下载日志。 △ 卫然脸上的笑,像被风吹走的纸片。 卫然(还在嘴硬):就凭这个?日志谁都能做假。 江屿(慢条斯理):日志是平台出的,我们申请了公证。你要不要,我现场再打给云汀问问,他们的"年度企划"是跟哪位"老师"对接的? △ 卫然的肩膀塌了。他忽然看向许知夏,眼神里全是晦气,忽然笑了一声,说的话比什么都脏。 △ 这三天里,许知夏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一句。她只是把门反锁,把清单做完,把每一个文件的"出生时间"标到毫秒。 卫然:行,我认。可你们俩是不是也该跟公司报备一下?一个甲方一个乙方,住对门,稿子来得那么"默契"——你们这关系,不比我干净吧? △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 △ 江屿把笔帽扣上,声音不高。 江屿:第一,你说的这两件事,性质不同。第二——我的私事,轮不到你操心。第三,你被开除了。孟舟,送客。 △ 卫然被送出去的时候,还在笑。那笑声把许知夏的手心,攥出了一层汗。 △ 当晚,两个人在各自家里,谁都没睡好。凌晨两点,墙上传来两下轻敲。她起身,回敲了两下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2集 隔离带 第12集 隔离带 △ 泄稿的事解决了,"后遗症"却刚刚开始。 △ 为了避嫌,也为了堵住流言,"朝雾"高层做了个决定:项目后半程,改由另一位总监对接,江屿"退出直接管理"。 △ 通知发下来那天,孟舟替江屿骂了半页纸。江屿倒平静,只在群里回了一句:"行。按流程。" △ 从此,两个人在公司里"错开"了。她开会,他不进;他路过,她低头。两个人在同一条走廊里,学会了走对角线。 △ 生活里也尴尬起来。楼道里的便利贴,停了;电梯里遇上,各自盯着自己那半层的按钮。502 和 501 之间那面薄墙,安静得像从来没住过人。 △ 第三天,她门口的便利贴垃圾桶里,多了一张没头没尾的条子,四个字:"按流程走。"她捡出来贴回门上,回了一张:"知道。"——那是这半个月,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一次交流。 △ 一个下雨的晚上,她加班到十点,撑着一把漏雨的伞,走到小区门口。雨很大,路灯把雨线照得像一张网。 △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撑着黑伞,手里还拎着一把没撑开的、崭新干燥的伞。 △ 她停住。他也看见了她,把新伞递过来。 江屿:给你。你的伞漏了——别问我怎么知道,伞骨都歪了。 许知夏(接过伞,没撑开):你在这儿站多久了? 江屿(看了一眼表,答非所问):监督可以改,流程可以改——甲方不能换。你也不许换。 △ 雨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。她盯着他看,一分钟里说完了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顺。 许知夏:好。不换。还有——江屿,你是傻子吧,下这么大雨,站这儿等什么? 江屿(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点):等一个不会开口求人的乙方,学会自己拿伞。 △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。她忽然开口。 许知夏:公司避嫌,我没意见。 江屿:嗯? 许知夏(声音小下去):可是对门那面墙,你今晚能不能别让它太安静。我……不习惯。 △ 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半晌,他伸手,在她那顶漏雨的伞柄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 江屿:三下是"今晚加班",两下是"我到家了"。记住暗号。 △ 从那天起,每天晚上,501和502之间,都会响起两下轻敲。有时候,是三下。 △ 她把这些敲声记在画稿背面:两下、两下、三下、两下。数了一周,她才发现——下三下的时候,第二天他眼底都是青的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3集 直播事故 第13集 直播事故 △ 发布会定在月底。大屏主视觉、周边、门店短片的插画,全出自她的手。项目组人人上紧发条,反而没人再提"关系"两个字。 △ 彩排那天下午,一切正常到诡异。直到总控室的实习生,忽然发出一声"啊"。 △ 大屏上,循环播放的演示稿被换掉了三分之一——换上来的,是她的"废稿调色板"版本,被故意拼成了"未完成、粗糙、半成品"的样子。时间卡得刚好,前排的记者全看见了。 △ 现场一片混乱。孟舟飞奔去总控室,方黎在原地打转。 △ 有人在人群里喊:"这稿怎么回事?"记者的镜头,齐刷刷转过来。大麦在台下急得直跺脚。 △ 许知夏站在侧幕,全身的血液先从耳朵里退掉,再冲回心脏。她的手在抖。 △ 她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"被看见"。此刻,全场都在等一个人来解释。 △ 然后她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她自己,一步一步,从侧幕走进了追光里。 许知夏(拿起话筒,声音第一句是抖的):大、大家好。我是这组画的作者,许知夏。 △ 台下安静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。 许知夏:屏幕上这些,是我的废稿。真稿和废稿的关系,大概就是——一个人和她的草稿本。草稿本被翻出来不可怕,可怕的是,大家以为我们只想把草稿本,藏起来。 △ 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稳了。 许知夏:今天是大屏坏了吗?不完全是。但没关系——画,不会坏。请大家稍等十分钟,我们展示真正的正稿。也请大家,顺便看看,一版稿子从草稿到成品,中间要走多远。 △ 她说完,鞠了个躬,退到台边。台下先是安静,然后掌声一层一层卷上来。 △ 大麦在人群里哭得妆都花了。孟舟在总控室把正稿切上大屏。而侧幕的阴影里,江屿站着,一直没动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 △ 散场后,她在后台喝了半瓶水。孟舟发来消息:"江总刚从总控室出来,脸黑得能滴墨——卫然的定时改动,全查到了。他说,一个都别想跑。" △ 当晚,直播回放火了。她那段结结巴巴的开场白,被剪成了无数个短视频。 △ 弹幕里飘过一条,被顶到了最高: △ "等一下——侧幕那位是谁啊?他看插画师的眼神,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"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4集 卫然翻车 第14集 卫然翻车 △ 事故的溯源比想象中简单:彩排素材是卫然离职前"顺手"留下的定时改动。云汀再一次递上了"买稿"的定金,而这一次,卫然把聊天记录也带上了——他留着当护身符。 △ 护身符变成了自白书。记录、转账、云端日志连成一条完整的线,工作室被摘牌,行业内通报。云汀的"年度大片"连夜撤下,发了份语焉不详的声明。 △ 通报下来那天,江屿在项目群里只发了一句话:"许老师的稿,从今天起,加署名水印,法务存档。"孟舟跟了一条:"附议。加急。"方黎默默把自己那条"暂停物料"的消息,撤了回去。 △ 许知夏从热搜上下来的时候,天正在放晴。大麦发来一张截图:她的名字,第一次以"原创者"三个字,出现在行业内刊上。 △ 庆功宴办在公司楼下的居酒屋。一屋子人闹到十点。她被灌了半杯梅子酒——就半杯。 △ 孟舟举着杯子当主持人:"下面请江总讲话!"江屿把杯子往下压了压:"没讲话。就是——往后这个项目的乙方,只能是她。" △ 全桌起哄。她把脸埋进菜单,菜单拿倒了。 △ 散场的时候,她脸红得理直气壮,站在街边吹风。江屿拎着她的包出来,站到她旁边。 △ 她忽然开口,语速慢得像醉话。 许知夏:江屿。 江屿:嗯。 许知夏:其实贴条子的时候——就是那个快递箱的条子——我就觉得,你这人,挺好玩的。 江屿(看着前方的路灯):现在呢? △ 她没说话。她装死,蹲下去系鞋带——鞋上根本没有带。 △ 江屿也没拆穿。他只是把包递给她,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,说得很轻。 江屿:现在也不赖。 △ 当晚回家,电梯里只有两个人。五楼到了,谁都没先出电梯。 △ 电梯里镜面锃亮,两个人各占一角,谁都在等对方先按楼层。江屿先伸手,按了五。她跟着伸手,也按了五。动作比话诚实。 △ 最后是他先迈出去,走了半步,又停下等她。电梯门在他们身后,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 △ 楼道灯亮着,两扇门隔着两米。最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开门,同时进屋,两扇门"咔哒"两声,前后脚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5集 情敌 第15集 情敌 △ 麻烦以一种非常传统的方式登门了:旧人,与旧规矩。 △ 旧人是程嘉树。她大学的学长,现在是城里小有名气的画廊老板。约她看画、喝咖啡,请帖写得诚恳,攻势摆得明白:"知夏,你的画该被更多人看见。给你办个展,怎么样?" △ 她把请帖在桌上放了三天,回了一句:"谢谢学长,我考虑考虑。"——"考虑考虑"四个字,她打了七遍。 △ 旧规矩是许妈妈的电话。一天三个,主题只有一个:相亲。 许妈妈(电话里,中气十足):隔壁王阿姨的侄女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你天天跟画板过日子,画板能给你端茶倒水吗?周六,老地方,姑娘你必须去! △ 周六,她硬着头皮去了。相亲桌对面坐着一个相当体面的男人——体面得他自我介绍到一半,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。 △ 出门前,她对着镜子换了四件衣服,最后穿回了第一件。她跟自己说:去完成任务,不是去相亲。说完照着镜子,自己都不信。 △ 江屿站在餐厅门口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,和那桌的局势。 △ 后来她才知道:对面那位先生,正是"朝雾"Pre-A轮的投资人,那天是孟舟约在这家店谈事。江屿翻合同翻到一半,从玻璃里看到了她。 △ 体面先生愣住:"江总?" △ 江屿(点头,客气):聊项目。聊完的话——借一下你们的客人。 △ 他把她拉出餐厅,站在街边。风一吹,她酒气全散了——她根本没喝酒,但她心跳得比喝了还快。 △ 他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,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松开。松开的那一瞬,两个人的步子,都慢了半拍。 △ 江屿站在那里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 江屿:那个画廊的合同,别签。 许知夏:啊?为什么? 江屿(理直气壮地嘴硬):我看过了。分成不合理。宣传资源分配不透明。渠道单一——总之一句话,不划算。 许知夏(歪头看他):江屿,你分析得这么细,是不是把学长的合同都背下来了? 江屿(沉默两秒):……我让法务看的。 △ 她仰头看他。路灯下,这个人耳朵尖红得快要透光。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 许知夏:江屿。你管这个叫,甲方尽调? 江屿(别开脸):……甲方的风控,一向严格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6集 摊牌的礼物 第16集 摊牌的礼物 △ 江屿的生日,是她从孟舟那儿"顺"来的情报。孟舟的原话:"江总的生日?公司内部情报,代价是下次你可得请我吃火锅。" △ 生日那天,她没送蛋糕,没送酒。她送了他一幅画。 △ 画框是她自己裱的,边角料裁废了三张,手指被美工刀划了一道小口。她贴了片创可贴,把血点那面朝里。 △ 画上,是老小区的一面墙——灰色的、斑驳的、带着两道门牌的薄墙。501 和 502。而墙上,被她画开了一扇门。门开着,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 △ 他把画收下的时候,很长时间没说话。她把画递过去就想跑,被他叫住。 △ 他盯着那扇画出来的门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喜欢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"画门的,是不是都盼着,门哪天自己开?" 江屿:等等。你的生日礼物我还没给。 △ 她从没告诉过他生日。她想反驳,他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进她手心。 △ 一把钥匙。502 的。 江屿(语气平平):以后敲墙,不如敲门。省电。 △ 她捏着那把钥匙,在原地站了十秒钟,然后转身跑了。596级台阶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完的。 △ 电梯就在旁边,她没坐。她一鼓作气从一楼爬到五楼,中途在四楼半歇了十秒——不是累,是需要一点时间,把手心的汗收一收。 △ 到了门口,她把钥匙攥在手心,盯着 502 的门,站了整整十分钟。她在脑内演练了二十种开场白,又推翻了二十一种。 △ 然后,那扇门,自己开了。 △ 门开的瞬间,她差点把钥匙扔出去。 △ 江屿倚着门框,抱臂看着她,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。 江屿:我在门后站的时间,比你长。许知夏,你敲个门是不是得先打三遍草稿? 许知夏(把钥匙举起来):你、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? 江屿:我说过了。 许知夏:说过什么? 江屿(侧身让开门口):你的鞋跟落地轻,步子快,一路小跑——整栋楼,只有你会那样爬楼梯。 △ 门里的灯暖黄。玄关的桌上放着一碗面,还冒着热气。 △ 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干净利落:"庆祝第一天。以后进门,先吃饭,后紧张。"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7集 告白(上) 第17集 告白(上) △ 项目收官那个月,朝雾的年度视觉拿了行业奖。甲方乙方坐到一起,吃了一顿"结算"的饭。 △ 散场后,两个人没打车。沿着江边慢慢走,从暮色走到路灯亮起,"朝雾"两个字的口红广告牌,隔着江,亮成一排。 △ 她走着走着,忽然掏出手机看了眼步数:"一万两千步。你一个开会的人,居然走得动。" 江屿:你一天画十二个小时,我陪你走十二里,怎么了。 △ 走到第三座桥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,说了一件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。 许知夏:你知道吗,我以前做过一次"社畜"。第一份工作,在一家设计公司。晨会上,老板让我当众讲方案。 许知夏:我讲了三十秒。三十秒里,我听见了自己声音在抖,听见了底下有人笑。那三十秒之后,我辞了职,回家画了三年画。 △ 她说完,等着他震惊,或者安慰,或者教科书式的"你要走出来"。 △ 江边有个卖糖水的小摊,他停下来,买了两杯桂花酒酿,把热的那杯塞进她手里。做完这些,才接她的话。 江屿(走了几步,才开口):我知道。 许知夏(一愣):你知道? 江屿:那天,我就在那栋楼里。去你们公司谈合作,走廊的那头,看见一个小姑娘从会议室跑出来,钻进楼梯间。后来,我在楼上天台,看见她在画画——画完了,才敢下来。 △ 她停住脚步。 △ 江风把江面吹得皱皱的,路灯在波纹上碎成一片一片。她攥着那杯酒酿,杯壁烫手。 许知夏:……你看见的,是我? 江屿(看着江面):我不知道是你。我那时候,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只记得那天的画——一个姑娘坐在天台上,画的却是深夜的便利店、亮着的灯、等人的椅子。 江屿(转过头,看她):许知夏。我找那组画,找了三年。 △ 她没接话。她把那杯酒酿喝完了——烫的,甜的,一口气。 △ 江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整理。她觉得自己心脏的声音,比江水还大。 许知夏(半天,憋出一句):那你搬到隔壁……是巧合? 江屿(端起自己那杯,慢慢抿了一口,没答反问):许知夏。你画里的门,画了三年;门口站着的人,你就不抬头看一眼? 江屿(转回去看江面,耳根通红):你猜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8集 告白(下) 第18集 告白(下) △ "你猜"的答案,在下一个周六揭晓。 △ 那天他去 502 收拾外婆的旧物,翻出一个纸箱,喊她过去看。箱子里是旧杂志、旧报纸,和一本翻得起毛的速写簿。 △ 速写簿里,夹着一张打印稿。那是她匿名账号"501"三年前发布的第一组画,那时候她还不敢署真名,账号简介只有一行字:"住在501,画画的人。" 江屿(指着那张纸):三年前,我还在创业的泥潭里。第一次看到这组画的时候,是凌晨三点,我在办公室刷手机。 江屿:我把这张打印出来,贴在工位上。我对自己说,如果哪天做不下去了,就去找这个人,问问她,怎么能在那么小的画布上,画那么大的安静。 许知夏(看着那张纸,声音发紧):然后呢? 江屿:然后品牌做起来了。我开始找这个账号——找了两年,才知道画这组画的人,叫许知夏。再后来,公司要做一个新的产品线,我在需求文档里写了一句话:"找'501'这个风格,或者找到她本人。" △ 她愣在原地。三年前的第一组画、账号名"501"、需求文档——原来她的甲方"J",从第一天起,就是循着画,来找她的。 许知夏(声音发抖):那你搬到梧桐里…… 江屿(低头,翻开速写簿的最后一页):签租约那天,我看了一眼门牌号——'501'。我站在楼道里,愣了整整三分钟。 江屿(合上本子,抬起头):许知夏,我搬来,先是巧合。后来,就不是了。 △ 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两个人站在一堆旧纸箱中间,像站在三年时间的正中央。 △ 最后是她先动的。她伸手,很轻,拽了一下他的衣袖——就像停电那晚,在黑暗的楼梯上那样。 许知夏:江屿。 江屿:嗯。 许知夏:暗号,从今天起,是不是可以改一改了? △ 她把他的袖口拽着,一直拽到自己家门口气窗的光里,才松开。 △ 当晚,电梯里遇到王阿姨。老太太拎着菜篮,眉飞色舞,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。 王阿姨(扬声):哎哟!你们俩,终于别扭到头啦?阿姨跟你们说,全楼都猜到啦!就那面墙,薄得哟,敲来敲去,谁听不见啊! △ 电梯到五楼。两个人谁也没反驳,谁也没解释。门开了,一前一后,走了出去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19集 各自的高光 第19集 各自的高光 △ 恋爱之后的第一件大事,是她的个展。 △ 程嘉树又递来一次橄榄枝,条件比上次更优。她把合同看了三遍,然后婉拒了。 许知夏(给大麦打电话,语气很稳):个展我想办在梧桐里。楼下那间空着的老裁缝铺。 大麦(疑惑):那种地方,能来几个人啊? 许知夏:来多少算多少。这栋楼里的人,看懂我的画,比一屋子媒体重要。 △ 展览的那天,老裁缝铺被擦得锃亮。展签是手写的,灯光是她自己调的。胖婶带了一筐橘子,老理发师进来说"给我孙女买一张",王阿姨负责看门和收门票——门票五块,含一杯她自己熬的酸梅汤。 △ 大麦在门口立了块手写牌:"画展会客厅:别问、别看镜头、画师本人可能随时消失,属正常现象。" △ 有一面墙,挂的是《梧桐里》系列:半夜晾衣绳上的白衬衫、楼道里的公告栏、修好的旧路灯、一扇虚掩的门。 △ 最里侧的角落,挂着一幅小画,没有标价。画上,是那面薄墙,和墙上一扇开着的门。展签上三个字:《对门》。下面一行小字:"非卖品。" △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战场,江屿正在拒绝一屋子西装。 △ 投资人问:"朝雾可以快速铺一百家店,你们有品牌溢价,怎么就不行?" 江屿(把计划书推回去):铺一百家,就要三倍产能、五倍叙事量,我们只有一个创作部。品牌不是复制出来的——是一张一张画出来的。 《朝雾》投资人(拍桌):你不做,有的是人做! △ 江屿走到门口,忽然停步,回头看了那位投资人一眼。 江屿:对。所以我不做。 江屿(起身,扣好西装扣):那让他们做。告辞。 △ 当天晚上,孟舟在群里哭晕在表情包里:"江总又把一个亿骂跑了!家人们我辞职信写好了没发!" △ 江屿只回了一句:"睡觉。明天还有画要看。" △ 深夜,两个人隔着那面墙,各自忙自己的。她敲了三下。他回了两下。 △ 墙那边静了几秒,她忽然听见,他补敲了一下——三下,两下,一下。 △ 她趴在墙上,听完最后一个音,把脸贴在那面凉凉的墙皮上,小声回了一句:"收到。" △ 墙里静了静,然后传回来,很轻很轻的两下——像是把"收到",收下了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第20集 对门是家 第20集 对门是家 △ 一年后的春天,那面墙上,真的多了一扇门。 △ 不是什么大工程——老小区的结构过道本来就留着一个砌死的旧门洞,两家一合计,请人把砖拆了,装了一扇对开的、木色的门。 △ 动工那天,王阿姨在楼下守了半个上午,逢人就说:"六号楼那两家,把墙拆了!"物业的师傅拿着图纸来看了三趟,第三趟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:"装吧。挺好。" △ 那是江屿说的:"你不是一直画门吗。这次不用想象了。" △ 婚礼办在楼下的小院。老赵的烤串、胖婶的卤味、大麦主持、孟舟的致辞出现了十三个"翻车"和十四个"补刀"。两位妈妈坐在一桌,从"当年你怎么教的女儿"聊到"下次一起去跳广场舞",握手言和,用时二十分钟。 △ 签到簿是一面墙的便利贴。来客每人写一句,贴上去。 △ 大麦在门口把笔递到每个人手里,像发喜糖:"写!写完贴!贴得越高越好,讨个吉利!" △ 王阿姨写的是:"早就该这样了。" △ 江屿的外婆那本天气本,被放在了签到台最中间。扉页摊开着,最新一行是他补的日期,写着:"晴。楼下办喜事。" △ 大麦写的是:"欠我的火锅,记十年了。" △ 孟舟写的是:"甲方乙方,终成家属。" △ 而那面打卡墙上,最上面一排,贴着两张老条子——是从这栋楼里考古出的真实文物: △ "隔墙有耳,麻烦小声。" △ "收到。附:一副耳塞。" △ 夜里,宾客散尽。两个人回到楼上,各自站在自己的门口——现在是自家的门外。 △ 院子里只剩灯串和没收拾完的桌子。老赵把最后一炉炭压了,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灯,笑了:"成了。这俩,成了。" △ 她敲墙的暗号,轻车熟路。三下。 △ 墙那边,回了两下。然后,那扇新装的门,被从中间拉开了。他站在门里,冲她扬了扬下巴:"还站外面干嘛。" △ 她笑着走进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灯,是暖的。 △ 玄关的对门挂着那幅画——那面薄墙,和墙上开着的门。画里的那扇门,现在不用想象了:它就在两个人中间,每天晚上,都有人从这头,走到那头。 △ 第二天清晨,楼道公告栏上,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——字迹是两种笔体接力拼起来的: △ "501 & 502——今日起,501+502。" (全剧终)